琴房的木地板上，总躺着几本被时光啃噬的钢琴谱，最边角那本，封面是洗得发灰的米色，边角卷得像老人蜷曲的手指，中央一行烫金字早已模糊，只剩下一个“枯”字，像一滴被风干的泪，印在斑驳的纸面，郑润泽第一次注意到它时，正蹲在琴谱架下找贝多芬的《月光》，指尖触到那本谱子的边缘，粗糙的质感像摸到了干涸河床的裂痕——那是他从未在印刷谱上感受过的，带着呼吸的“枯”。
这本“枯”谱，是郑润泽的老师李先生留给他的，李先生走前，把它塞进郑润泽手里，浑浊的眼睛望着琴房窗外的老榆树：“这谱子跟着我三十年，比我的学生还多，它不是‘死’的谱，是‘活’的‘枯’。”郑润泽当时不解，只当是老人对旧物的执念,直到他翻开第一页。
谱纸是泛黄的毛边纸，墨迹深浅不一，有些地方因反复摩挲而发亮，有些却被虫蛀出细密的孔，像漏风的筛子，音符不像印刷谱那样规整，有的写得潦草，像被风吹歪的芦苇；有的却极重，笔锋深深划进纸里，仿佛要把墨水渗进纤维，最特别的是留白——五线谱上常有大片空白，没有音符，只有铅笔画的细密斜线，像雨丝,又像落叶的脉络。
在谱子的第十七页，郑润泽发现一行批注，是李先生年轻时的字：“枯枝上，藏着春天的芽。”字迹旁边，画着几片枯叶的轮廓，叶脉却用红笔勾勒得极清晰，像要刺破纸面，他忽然想起李先生教他弹肖邦时总说：“音乐里的‘枯’，不是枯萎，是浓缩，就像把一整片森林的落叶，压成一张薄薄的纸，每一道纹路里，都藏着风的声音。”
郑润泽试着弹奏“枯”谱，第一个音符落下时，他指尖一颤——那不是他熟悉的do re mi，而是一个沉在低音区的G，像石头砸进深潭，没有回响，只有浑浊的涟漪，他按照谱上的强弱记号，想弹出“轻”，指尖却像被纸的“枯”吸走了力气，声音闷在琴箱里,像枯叶贴着地面打转。
他想起李先生弹这首曲子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