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接触传统戏曲,是跟着奶奶坐在老家的院子里,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,总在傍晚准时响起“咿咿呀呀”的唱腔,屏幕上的旦角水袖轻扬,老生捋髯长叹,像把一个遥远又鲜活的旧世界,搬进了我们这间青瓦白墙的小院,那时的我尚听不懂唱词里的婉转情深,只觉得那锣鼓点像心跳,一敲一敲,把夏夜的燥热敲成了宁静,把奶奶眼角的皱纹敲成了温柔的涟漪。
奶奶是个戏迷,尤其爱听越剧。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的“十八相送”,她能跟着哼一整句,“过了一山又一山,前行到了凤凰山”,她总说:“你看那祝英台,明明是个姑娘,偏要扮成书生,眼神里的灵气啊,比真男子还足。”我盯着屏幕里“梁山伯”与“祝英台”同框的画面,看她们时而嬉笑打闹,时而欲言又止,不懂为何最后“哭坟”时,奶奶会悄悄抹眼泪,后来才明白,戏曲里的悲欢从不是简单的“哭”或“笑”,而是把人间的情与痛,都揉进了唱腔里——梁祝的化蝶,是对封建礼教最温柔的反抗;奶奶的眼泪,是对“情”字最朴素的敬畏。
再大些,跟着爷爷去镇上的戏园子看戏,那戏园子是老式的木结构戏台,红漆柱子被岁月磨得发亮,台下摆着长条木凳,观众们或端着茶缸,或摇着蒲扇,看到精彩处便拍着大腿叫好,有一次看京剧《穆桂英挂帅》,扮穆桂英的演员一袭白蟒袍,头顶雉鸡翎,几个“鹞子翻身”稳稳落在台前,亮开嗓门唱道: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,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……”那声音像穿云的箭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,震得戏台都在颤,爷爷攥着我的手说:“穆桂英五十岁挂帅出征,靠的不是年轻,是‘保家卫国’四个字的分量。”那时我忽然懂了,戏曲里的英雄从不是刀枪不入的神,他们有血有肉,有家国情怀,更有一身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的胆气。
后来我离家读书,城市里的剧场光鲜亮丽,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,直到去年冬天,在社区文化中心看到一场《锁麟囊》的折子戏,扮薛湘灵的演员是个年轻姑娘,唱腔婉转如流水,水袖翻飞间,把“春秋亭外风雨暴”的惶恐与“赠囊相助”的善良,演绎得淋漓尽致,散场时,看见一位白发老者拉着演员的手说:“姑娘,你唱的‘人情冷暖凭谁语’,和我年轻时候听的一模一样。”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,传统戏曲从不是“老古董”,它是流动的河,上游是艺人们代代相传的匠心,下游是我们这些观众的共情——我们听的不只是唱腔,是祖辈的悲欢,是刻在文化基因里的记忆。
如今我常给女儿讲奶奶听戏的故事,手机里存着《贵妃醉酒》的视频,她虽听不懂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的唱词,却会跟着演员的水袖舞动手臂,我想,所谓“分享传统戏曲经典回忆”,或许就是这样:让锣鼓声穿过岁月,从奶奶的茶缸里,从爷爷的蒲扇上,从戏园子的木凳上,传到孩子的指尖上——它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而是活在我们生活中的温度,是“唱念做打”里的中国故事,是“生旦净丑”里的人间烟火。
下次你路过老戏台,不妨停下脚步听听,那咿咿呀呀的唱腔里,藏着你我的旧时光,也藏着我们未曾忘记的,中国人的根与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