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柜顶层积了层薄灰的纸箱里,我抽出一本旧相册,指腹刚触到封面,一张泛黄的纸片“啪”地滑落——是钢琴谱子。
那谱子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被岁月磨得发白,像被谁反复摩挲过,纸张早已不是当初的雪白,带着淡淡的旧纸香,墨迹却依旧清晰:高音谱号旁用铅笔写着“致小雨”,是当年老师给我写的曲子;左手和弦旁有个红圈,是妈妈画的,她说这里“节奏要稳”;谱子边缘还沾着点干涸的蓝墨水,大概是哪次练琴时,我偷偷用钢笔在谱子边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猫。
我蹲在地板上,指尖轻轻描过那些熟悉的音符,忽然想起十二岁那个夏天,我抱着谱子冲进琴房,阳光从窗棂漏进来,在琴键上跳成光斑,我总弹不好那段快板,左手和弦总是抢拍,急得眼泪掉在谱子上,晕开一小片墨渍,老师走过来,没有责备,只是用她粗糙的手指点了点谱子:“你看,每个音符都在等你呢,它们不是要难为你,是想和你做朋友。”那天她陪我练到傍晚,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和我歪歪扭扭的影子叠在一起。
后来这谱子被我夹在琴谱第一页,再后来我升学、搬家,琴被蒙上布,谱子也被塞进箱底,像被时光藏起来的秘密,我以为自己早忘了那些黑白键上的日子,忘了指尖碰到琴键时微微的麻,忘了弹对一段旋律时,心里像揣了颗跳跳糖的欢喜。
可此刻,这张谱子像一把钥匙,轻轻一转,就打开了封存多年的记忆,我把它铺在钢琴上,琴盖上的灰尘被我拂去,露出深棕色的木纹,像老树的年轮,我坐下,指尖落在第一个音符上——是《致爱丽丝》的片段,当年老师总说:“这首曲子像春天的风,要弹得轻一点,再轻一点。”
起初有些生涩,手指像生了锈的齿轮,转得磕磕绊绊,左手和弦还是容易抢拍,我忽然笑了,想起当年妈妈坐在旁边,用铅笔在谱子上敲:“这里!数拍子!一、二、三、四!”我赌气把铅笔抢过来,在谱子空白处画了个哭脸,妈妈却笑着揉我的头发:“慢慢来,琴键会等你的。”
弹到中间那段旋律,我忽然想起小雨,她是我的琴友,总扎着两个羊角辫,坐在琴房另一头练《梦中的婚礼》,有次我弹错音,她跑过来,从口袋里掏颗水果糖塞给我:“我弹《致爱丽丝》也总错,老师说,错多了,就和谱子熟了,就像和好朋友吵架,吵吵就好了。”那天我们坐在琴房地板上,分吃一颗糖,看着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响,谱子上的音符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撒了一地的星星。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,我摸着谱子上那片晕开的墨渍,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从未消失,就像这张谱子,纸张会泛黄,墨迹会淡去,但那些音符里的时光,那些在琴键上跳跃的欢喜、委屈、坚持,都藏在褶皱里,等着一次“再遇见”。
原来再遇见的从来不是谱子,是那个十二岁的自己,是抱着谱子冲进琴房的莽撞,是掉在谱子上的眼泪,是妈妈用铅笔敲谱子的温柔,是小雨塞过来的水果糖的甜,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片段,因为一张谱子,又活了过来。
我把谱子重新折好,放回相册,合上时,指尖轻轻抚过封面,像在触碰一个老朋友,钢琴上的灰尘,我明天要好好擦一擦——毕竟有些旋律,弹着弹着,就等来了重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