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的角落,躺着一本用蓝布包着的旧本子,布面磨出了毛边,线装的地方有些松散,露出里面微微泛黄的纸页,前几天整理房间时翻出来,指尖触到粗糙的封面时,突然想起阿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——她总说,手是人的第二张脸,可她的手,却像老树的根,沟壑里藏着半辈子的故事。
本子没有名字,只有扉页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囡囡爱听的歌”,下面是一行钢笔字,笔画有些歪斜,却透着股认真:“阿嬷抄,1998年冬”,那是阿嬷七十岁的冬天,我刚上小学,缠着她教我弹钢琴,她总说“阿嬷老了,手指不灵光了”,却还是每天搬个小板凳坐在我琴边,看我笨拙地按响琴键,自己跟着哼唱。
翻开第一页,是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歌词是用蓝黑墨水写的,字迹工工整整,每个字都带着顿笔,像是怕写错了一笔,孩子就听不懂,旁边用铅笔标着简谱,音符旁边还有小小的注释:“这里要慢一点,像阿嬷给你讲故事”“结尾那句‘你的一笑’,声音要轻,像月光洒在窗台上”,最下面,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笑脸,旁边写着:“囡囡弹得好,阿嬷给你煮糖水蛋。”
那时候我总嫌阿嬷啰嗦,她坐在琴凳上,背有点驼,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,银簪子随着她的点头轻轻晃,她不会看五线谱,却能把每个音都哼得准准的,歌词记得比我还牢,有次我弹错了一个音,急得掉眼泪,她用粗糙的手背擦掉我的眼泪,指着谱子说:“你看,这里的小音符像只小蝴蝶,你要轻轻地碰它,它才愿意飞给你听呢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这本琴谱是阿嬷一笔一画抄出来的,她年轻时在镇上的小学当音乐老师,教孩子们唱山歌、唱红歌,退休后,她把那些老歌都记在心里,怕忘了,就抄在本子上,她说:“好歌不能丢,就像阿嬷的回忆,丢了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再往后翻,是《外婆的澎湖湾》,歌词里“那是外婆拄着杖,将我手轻轻挽”一句,旁边用铅笔写着:“囡囡小时候,也喜欢让我牵着你的手,去巷口买糖。”我想起来了,小时候我总爱缠着阿嬷去巷口的老铺子买麦芽糖,她一手牵着我,一手拎着菜篮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,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,洒在她背上,暖融融的。
还有一首《鲁冰花》,歌词“妈妈的心啊,鲁冰花”旁边,画着一朵小小的、五瓣的花,阿嬷说,她小时候在乡下,春天鲁冰花开的时候,满山遍野都是紫色的花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,她妈妈——我的太奶奶,总会在花丛里给她编花环,一边编一边唱:“鲁冰花,鲁冰花,妈妈像你一样美。”
阿嬷走的那年,我上高中,临走前,她把这本琴谱塞到我手里,说:“囡囡,以后想阿嬷了,就弹弹这些歌,阿嬷不在了,歌还在,就像阿嬷一直陪着你。”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直到现在,我自己有了孩子,再翻开这本琴谱,才发现那些泛黄的纸页上,不仅写着歌词和音符,还写着阿嬷的爱——是她把岁月里的温柔,都藏进了每一个音符里,藏进了每一句歌词里。
前几天,我教女儿弹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她的小手在琴键上跳来跳去,像小鹿踩在雪地上,我坐在她身边,指着谱子上阿嬷写的“要慢一点,像讲故事”,突然就红了眼眶,原来时光从不停留,但爱会,阿嬷的钢琴谱加歌词,不是简单的乐谱,是时光的密码,是爱的回响,它告诉我,不管走多远,总有一些旋律,能带你回到最初的温暖;总有一些歌词,能让你听见,有人在轻轻唤你:“囡囡,该回家吃饭了。”
我把这本琴谱放在钢琴上,和女儿一起弹,琴声里,我好像又看到阿嬷坐在小板凳上,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光,嘴角带着笑,轻轻哼唱:“你问我爱你有多深……”
原来,爱从未离开,它就藏在泛黄的纸页上,藏在熟悉的旋律里,藏在每一个被时光记住的瞬间里,阿嬷的歌,我会一直弹下去,就像她从未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