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想好想,那页钢琴谱。
不是电子屏幕上跳动的光标,不是打印纸上整齐的铅字,是带着毛边、泛着旧时光的微黄,可能还有几滴茶渍晕开的痕迹——那是十岁那年,琴行李老师手写给我的《致爱丽丝》前八小节。
那时我刚学琴半年,手指总像不听话的小笨蛋,连《小星星》都要断断续续弹三遍,李老师是位头发花白的奶奶,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指却灵活得像在琴键上跳舞,她从谱架上抽出那页谱时,我正对着琴键发呆,她笑着用铅笔在谱子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太阳:“你看,这里的音符要像太阳出来一样,亮起来,暖起来。”
谱子是用老式钢笔写的,墨迹有些洇开,尤其是高音谱号那个“&”,写得像只蜷缩的小猫,我摸着那行行音符,觉得它们不是印在纸上,是长进了眼睛里,回家后我把谱子压在玻璃板下,每天写作业前都要看两眼,仿佛只要多看一会儿,手指就能自己找到琴键的位置。
可我终究没弹好那八小节,第三小节的连音总弹成断音,李老师摇着头用铅笔轻轻敲我的手背:“这里要像流水,不能断。”我急得眼泪掉在谱子上,晕开了一个小墨点,像颗掉在琴键上的雨滴,那天放学,李老师把谱子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我口袋:“别急,明天我们接着练。”
后来搬家时,谱子不见了,我翻遍了所有旧书箱,只找到几张画满叉的练习曲,李老师三年前去世了,我再也没有见过她手写的谱子,再后来我考上了音乐学院,弹过肖邦、李斯特,在音乐厅里听过无数场音乐会,可每次听到《致爱丽丝》,心里都会空落落的——像少了一块拼图,明明知道完整的画面该是什么样,却怎么也找不回来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翻出小学时的日记本,最后一页歪歪扭扭写着:“今天李老师夸我进步了,我的太阳画得比昨天圆了,我要把《致爱丽丝》弹给她听,就像她弹给我听一样。”旁边还画了几个小小的音符,有的带着笑脸,有的带着眼泪。
我突然好想好想那页谱子,不是想弹好《致爱丽丝》,是想摸一摸李老师画的小太阳,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暖;想看看那个被我眼泪晕开的墨点,是不是还在原处;想知道如果再弹一遍,她会不会又用铅笔敲我的手背,说“这里要像流水”。
原来我们好想好想的,从来不是纸上的音符,是那个为了一首曲子哭鼻子的自己,是那个总画小太阳的老师,是玻璃板下压着的、再也回不去的夏天。
好想好想,那页钢琴谱,好想好想,回到那个琴键叮咚的午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