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的娱乐少得可怜,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短视频,但有一方小小的戏台,或一台吱呀作响的旧电视机,就能把整个童年塞得满满当当,戏曲,就是那时候最鲜活的“动画片”和“故事会”,锣鼓一响,咿呀唱起,那些穿着戏服的人便在台上“活”了过来,成了记忆里最鲜活的底色,今天回想起来,那些经典戏曲,不仅是一段段唱腔,更是一整个童年的光。
黄梅戏大概是童年里最“接地气”的戏曲,唱词像田埂上的野花,朴素又鲜活,曲调婉转如溪水,连不识字的奶奶都能跟着哼上两句,最难忘的《天仙配》,七仙女穿着一身素白,驾着云彩下凡,和董永在槐树下相遇。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”,那时候总觉得,最美的爱情就该是这样——不图富贵,只愿“你挑水来我浇园”,还有《女驸马》,冯素珍女扮男装考状元,一句“为救李郎离家远,谁料皇榜中状元”,唱得脆生生的,觉得她比任何英雄都了不起,那时候守在电视机前,跟着七仙女哭,跟着冯素珍笑,连做梦都想拥有一件那样的戏服,水袖一甩,就能飞到天上去。
京剧对小时候的我来说,有点“隆重”,但那脸谱一勾,便牢牢刻进了心里。《穆桂英挂帅》里的穆桂英,一身红靠,插着雉鸡翎,英姿飒爽,“我不挂帅谁挂帅?我不领兵谁领兵”,唱得字字铿锵,觉得她比男孩子还厉害,还有《红灯记》里的李玉和,提着红灯,戴着铁链,“临行喝妈一碗酒,浑身是胆雄赳赳”,那时候不懂什么是“革命气节”,只觉得他站得笔直,像一棵松树。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》更是必看,金箍棒一挥,七十二变,把白骨精打得现出原形,我攥着小拳头,跟着喊“打妖怪!”,觉得孙悟空就是无所不能的英雄,京剧的唱腔高亢,脸谱红是忠、黑是奸、白是奸,连善恶都分得清清楚楚,像小时候读的童话,简单又深刻。
越剧像一幅淡雅的水墨画,唱腔软糯,像江南的雨丝,缠缠绵绵,最让人心动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,十八相送时,梁山伯憨憨的,祝英台含蓄的,“过了一山又一山,前行到了凤凰山”,连山上的牛羊都成了“比目鱼”,藏着说不出口的情愫,化蝶”一幕,两只蝴蝶翩翩起舞,我抹着眼泪,又忍不住笑,觉得最美的爱情就该是这样,生不能同床,死也要同飞。《西厢记》里的崔莺莺和张生,隔着红墙偷偷传情,“月色溶溶夜,花阴寂寂春”,那时候不懂“才子佳人”的愁,只觉得那红娘机灵又可爱,像身边多话的小姐妹,越剧的演员总是一袭素衣,水袖轻扬,连走路都像在飘,看久了,觉得自己也变成了戏里的人,一举一动都要带着几分柔美。
豫剧带着黄土的厚重,唱腔高亢激昂,像西北风里的秦腔,粗粝又热烈。《花木兰》是小时候的“励志剧”,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,谁说女子享清闲”,花木兰女扮男装,替父从军,在战场上拼杀,唱得让人热血沸腾,我学着她的样子,扎上红头巾,拿着木棍,在院子里“骑马打仗”,觉得自己就是那个“巾帼英雄”,还有《朝阳沟》里的银环,从城里下乡到农村,“也曾经东庄西庄去串门,也曾经南坡北坡去劳动”,唱的是年轻人的理想与奋斗,那时候不懂什么是“上山下乡”,只觉得银环和栓宝的友情,比蜜还甜,豫剧的伴奏里总有梆子声,“梆梆”地敲,像心跳,让人听着就精神抖擞。
评剧像邻家大婶讲故事,亲切又实在。《刘巧儿》的“巧儿我自幼许配赵家,我和柱儿不认识,我怎能嫁他”,唱的是一个农村姑娘追求自由婚姻的故事,那时候觉得刘巧儿真勇敢,敢跟爹爹“顶嘴”,敢去县里告状,为自己讨公道。《杨三姐告状》更是“大戏”,杨三姐为死去的哥哥告状,一路哭哭啼啼,又据理力争,连县官都让她说动了,评剧的唱词像大白话,听得懂,记得牢,连奶奶都说:“这戏说的就是咱老百姓自己的事。”
那时候的戏曲,不是“艺术”,是玩伴,跟着奶奶学唱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”,跟着爷爷学比划“金箍棒”,甚至用床单当水袖,在屋里转圈圈,如今再看这些经典,唱腔还是那个唱腔,戏服还是那件戏服,只是看戏的人,已经从那个蹲在电视机前流着鼻涕的小孩,长成了大人。
但那些戏曲里的故事——七仙女的善良、穆桂英的勇敢、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深情、花木兰的担当——早就刻进了骨头里,它们像一粒粒种子,在童年里生根发芽,让我们后来长成了有温度、有骨气的人。
戏台会旧,唱腔会老,但戏台上的童年,永远不会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