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漫上来时，老钢琴正立在窗边，像一头被时光驯服的沉默巨兽，窗玻璃上凝着细密的水珠，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一团模糊的色块——远处的楼影、街角的树、偶尔掠过的自行车，都成了雾里的剪影，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潮湿的凉意。
他坐在琴凳上，膝盖抵着冰凉的琴键边缘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摊开的琴谱，那谱子很旧了，边角卷得发毛，纸页泛着淡淡的黄，像被岁月反复浸泡过的茶叶，最上面一行字是钢笔写的，墨迹早已洇开，像一滴凝固的眼泪——《雾里》。
这是他十年前写的曲子。
那时他还年轻，二十出头，刚从音乐学院毕业，揣着一身莽撞的热血，总觉得音乐该是响亮的，该是能震碎玻璃的强音，直到遇见她。
她总穿米白色的连衣裙，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，手里永远抱着一本诗集，第一次见面是在琴房外的走廊，他抱着琴谱匆匆走过，被她手里的书角轻轻绊了一下，书散了一地，他蹲下去捡，听见她笑着说：“小心点，这书里住着雾呢。”他抬头，看见她眼睛里盛着光，像揉碎了星子，比他写过的任何一首快板都明亮。
后来他们总待在一起，她不爱听他那些技巧复杂的练习曲，偏要他写“有雾的曲子”。“雾是什么样的？”他问她，她说：“雾是看不清的温柔，是藏在云后面的月亮，是你说不出口的话，都飘在空气里。”
他就真的写了《雾里》，没有激昂的旋律，只有左手反复出现的琶音，像雾气慢慢爬上窗台；右手的主旋律断断续续，像隔着雾看远处的路灯，明明灭灭，写到最后一段，他卡住了——总觉得缺了点什么，她坐在他身边，指尖轻轻点着谱面：“这里，该有个眼泪的样子。”
他愣住，男人怎么会写眼泪？他向来觉得眼泪是软弱的，是少年才会掉的东西，她却握住他的手，按在琴键上：“不是哭的眼泪，是藏在心里的，像雾一样，摸不着，但一直都在的眼泪。”
他忽然懂了，于是谱子上多了一串音符，不高，不低，像一颗水珠落在琴弦上，又迅速被雾气裹住，只留下一点微凉的余震，他给她看谱子，她指着那串音符笑：“你看，这是你的眼泪，藏得很好，但我看见了。”
后来呢？后来雾散了。
他们还是分开了，不是因为争吵，只是像两朵飘远的云，不知不觉就错开了方向，她离开那天，也下了雾，他把《雾里》的谱子送给她，说：“以后想我了，就弹这首曲子。”她接过谱子，指尖在“眼泪”那串音符上停了很久，最后什么也没说，转身走进雾里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。
从那以后，他再没弹过《雾里》，琴房空了，谱子被锁进抽屉，连带着那些雾里的温柔、藏起来的眼泪，一起沉进了时光的底。
“咚——”
他忽然按下琴键，一个浑厚的单音在雾气里荡开，像一颗石子落在平静的湖面，左手跟着铺开琶音，窗外的雾似乎被琴声惊动，慢慢涌了进来，缠住他的脚踝，又爬上琴键。
他闭上眼睛，指尖在熟悉的旋律上移动，到了“眼泪”那串音符时，他的动作顿了顿，指腹下，琴键像忽然有了温度，十年前那个雾天的午后，她握着他的手说“这是眼泪的样子”，又清晰起来。
雾气越来越浓，模糊了窗外的世界，也模糊了他的视线，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，砸在琴键上，又迅速被雾气吸收，不留痕迹，他没去擦，只是继续弹下去，像要把这十年的沉默、十年的雾、十年的眼泪，都揉进这串音符里。
曲子终了，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雾里，像一滴眼泪蒸发在空气，他慢慢睁开眼，窗外的雾不知何时散了些，阳光透过水珠照进来，在琴谱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那泛黄的纸页上，“眼泪”那串音符的墨迹，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点。
他轻轻合上谱子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楼下，有个穿米白色连衣裙的影子一闪而过，像极了当年她走进雾里的样子，他笑了笑，伸手拂去窗上的水珠，雾外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。
有些眼泪，不必让人看见，就像有些曲子，藏在雾里，藏在琴谱里，藏在心里，就够了。
毕竟，雾里的温柔,从来都不是为了被看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