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老窗棂,在斑驳的戏服上投下细碎的光影,母亲黄晶正小心翼翼地叠着那件藏青色的《穆桂英挂帅》戏袍,金线绣的“帅”字在光线下微微发亮,像她眼角常年未改的戏韵,于她而言,戏曲不仅是舞台上的唱念做打,更是融入血脉的生命密码,而那些经典剧目,便是她用一生演绎的母爱长卷。
母亲与戏曲的缘分,始于童年,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豫西小村,文化生活贫瘠,唯一的“热闹”是村口老槐树下的露天戏台,每到庙会,邻县的戏班子搭台唱戏,母亲总是挤在最前排,托着腮帮子看得入迷,回家后便用竹竿当马,床单当披风,咿咿呀呀地学旦角身段,十二岁那年,她被县剧团选中,跟着师父练功,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,压腿疼得掉眼泪,却从未想过放弃。
“唱戏就像过日子,得有韧劲。”母亲常说,她主攻青衣和闺门旦,嗓音清亮如泉,身段柔美似柳,二十岁那年,她在地区戏曲汇演中凭《秦香莲》中的“见皇姑”一折一举夺魁,那句“他好比路旁草有风就倒,我好比泰山石永不动摇”的唱词,唱出了她对戏曲的理解——戏里戏外,都得立得住、守得牢,后来她成了剧团的“台柱子”,从乡镇唱到省城,《宇宙锋》《白蛇传》《花木兰》……一个个经典角色在她身上活了过来,戏迷们说“看黄晶的戏,就像喝了一碗温了又温的老酒,越品越有滋味”。
母亲演过的戏数不胜数,但最让她牵挂的,永远是那些带着“人间烟火”的经典剧目,她总说:“好戏不在腔高,在情真。”在她看来,每个经典角色都像一面镜子,照见世间的悲欢离合,也藏着她对生活的体悟。
《秦香莲》是她演得最多的戏,当秦香莲带着一双儿女寻夫,面对陈世美的背弃,她跪在雪地里哭唱“夫君你把良心丧”,那哭声里没有刻意煽情,却听得台下观众抹眼泪,母亲后来告诉我:“秦香莲的苦,是天下母亲的苦,她护着孩子、撑着家,就像我当年拉扯你长大,心里又苦又甜。”有次演出,她唱到“手托住娇儿心欲碎”时,突然想起我小时候生病,她背着我走了十里夜路,眼泪砸在戏台上,竟忘了下句词,可台下没有一个人催促,只听见一片轻轻的叹息——那一刻,她懂了,戏里的情,和戏外的爱,从来都是相通的。
《穆桂英挂帅》里的穆桂英,是母亲另一个“心头好”,年过半百的她演挂帅的穆桂英,扎上大靠,插上雉尾,走个“鹞子翻身”依然利落,当她唱出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,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”时,眼神里的坚毅,分明是当年她为供我读书,白天唱戏、晚上缝补的模样。“穆桂英五十岁还挂帅出征,人这辈子,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。”母亲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,她用半生告诉我和舞台:戏要演得“稳”,人要活得“韧”。
母亲退休后,戏台少了,但家里的“小戏台”却从未落幕,厨房里,她做饭时哼的是《花木兰》的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”;阳台上,她教邻居孩子吊嗓子,手把手纠正“兰花指”;就连我结婚时,她非要给我唱一段《龙凤呈祥》的“龙凤呈祥喜气临”,说这是“母亲给女儿最好的嫁妆”。
去年冬天,我陪母亲整理旧戏服,翻出一件泛白的《白蛇传》水袖,她摩挲着水袖上的褶皱,突然唱起“小青妹快与我宝剑出鞘”——嗓音已不复当年的清亮,却依旧带着戏骨的韵味,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那些经典剧目于她,从来不是冰冷的台词和身段,而是她一生的情感寄托:秦香莲的坚韧,是她作为母亲的担当;穆桂英的英气,是她面对生活的勇气;白素贞的深情,是她对家人的爱。
母亲早已不在台上,但她的戏韵早已刻进我的生命,每当我遇到困难,总会想起她唱的“他好比路旁草有风就倒,我好比泰山石永不动摇”;每当我想要放弃,也会想起她演穆桂英时,那双依旧明亮的眼睛。
戏如人生,人生如戏,母亲用半生演绎经典戏曲,而经典戏曲,也用最温柔的方式,写就了她对爱最深沉的注脚,那些唱念做打里的岁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