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清晨,总裹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像被雨水洇开的宣纸,把老街的青石板、马头墙、还有街角那棵百年老槐,都染上了朦胧的诗意,我是在旧书店的角落里遇见它的——一本线装的旧钢琴谱,封面褪成了米白色,用钢笔写着“南城白马”四个字,笔锋带着点岁月的颤抖,像老槐树上斑驳的树影。
翻开谱子,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癸卯年秋,白马庙听雨后作”,癸卯年,是爷爷去世的那一年,我忽然想起,小时候总爱缠着爷爷去白马庙,庙前有尊白石马,马背上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,爷爷说那是他小时候用小刀刻的,“刻的时候,庙里的老和尚正在敲木鱼,咚咚咚,像给白马讲故事。”
谱子的第一首曲子叫《白马驮月》,开头是几个零散的音符,像月光下白马踏过青石板的蹄声,轻、缓,带着点试探,渐渐地,左手和弦铺展开来,像南城的夜风漫过河面,带着水汽和莲香,我指尖落在琴键上,音符跳出来时,眼前竟真的浮现出画面:白马驮着一轮圆月,从老槐树下走过,马蹄声落在青石板上,惊醒了墙根的蛐蛐,庙里的香火混着晚风飘过来,连空气都是甜的。
爷爷是南城有名的琴师,一辈子守着那架老旧的钢琴,他说钢琴是“城市的竖琴”,而南城是“有竖琴的村庄”,我小时候总嫌他弹得太慢,像老牛耕地,可现在自己坐在琴前,才懂那些慢音符里藏着的温柔——是白马庙的晨钟,是河边的柳絮,是奶奶摇着蒲扇讲故事的尾音,是南城藏在岁月褶皱里的,最柔软的心事。
谱子里还有一首《白马渡江》,右手是连续的十六分音符,像江水湍急,左手却是沉稳的低音,像白马稳稳地站在浪里,我弹到这里时,忽然想起爷爷说过,他年轻时坐船去省城学琴,江上起了大风,船老大指着远处的一艘白帆说:“你看那船,像不像江里的白马?风浪再大,它也能驮着你过去。”原来这曲子里,藏着他年轻时的勇气,和南城人骨子里的韧劲。
最后一页,谱子没写完,只有几个潦草的音符,旁边写着:“未完,待续,白马还在走,南城还在等。”我忽然鼻子一酸,爷爷走后,南城也变了——老槐树被台风刮倒了,白马庙重修时,石马换成了新的,刻痕没了,连街角的老书店也变成了奶茶店,可当我弹完最后一个音符,窗外的雾散了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谱子上,那些泛黄的纸页仿佛有了温度,像爷爷的手,轻轻拍着我的肩。
我把这本谱子小心地收好,每当夜深人静,我就会弹起《白马驮月》,琴声里,南城的旧时光一点点回来:白马驮着月光走,老槐树下坐着摇蒲扇的老人,河边的柳絮飘进窗,混着钢琴的旋律,在空气里酿成一杯甜酒。
原来,有些记忆不会老,就像南城的白马,驮着诗,驮着时光,一直在琴键上,轻轻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