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的门虚掩着时,我正路过楼下的琴行，风把门吹开一条缝，露出里面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，琴盖半开着，几缕阳光从高窗斜斜切进来，落在黑白琴键上，像撒了一地碎金，我脚步顿住，突然想起——我早就忘了钢琴谱。
不是“很久没弹”的疏忽，是“早就忘了”的彻底，就像忘了小学同桌的辫子颜色，忘了暑假作业里某道数学题的解法，忘了某年春天闻过的栀子花香，那些曾经刻在脑子里的音符、小节线、升降号，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了边角，最后连纸都揉成了团，扔进了记忆的垃圾桶。
小时候学琴,谱子是比课本还重要的“圣物”，每天放学回家，第一件事就是搬出琴谱，坐在琴凳上，把五线谱上的豆芽菜（音符）一个个“喂”给钢琴，那时觉得，背谱子是天底下最难的事，高音谱号的螺旋像迷宫，低音谱号的耳朵像陷阱，升降号是调皮的小精灵，总在你不注意时偷偷换位置，为了考级，我把《车尔尼599》的谱子抄了三遍，边抄边用红笔标指法，连做梦都在想，下一小节是左手琶音还是右手十六分音符。
有次考级前,我因为紧张，把谱子落在琴房，妈妈骑车带我回去拿，路上雨下得很大，她把谱子揣在怀里，自己的后背全湿了，拿到谱子时，我看见上面有她手心的汗渍，还有几滴雨水晕开的墨迹，那天晚上，我抱着谱子睡觉，好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，后来考级通过了，我把谱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文件夹，最上面还压了一层保鲜膜，说“这样就不会坏了”。
可后来呢？升了初中，作业多了，练琴的时间被一点点挤掉，再后来，去了外地上大学，琴房成了奢侈品，手机里的歌单代替了琴谱，偶尔想弹琴，也是凭着记忆瞎按，弹着弹着就卡壳，皱着眉想“这里到底是do还是re”，最后干脆放弃，打开音响听别人弹。
前几天整理房间,翻出一个旧盒子，里面塞满了小时候的琴谱。《拜厄》《汤普森》《小奏鸣曲集》，还有一本手抄的《流行钢琴曲》，封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向日葵，我拿起一本《致爱丽丝》，翻开第一页，熟悉的旋律在脑子里晃了一下，可手指刚碰到琴键，却像突然失忆的旅人，站在陌生的路口，不知道该往哪走，我想起第一个音符是E，可第二个呢？是G还是A？皱着眉看了半天，五线谱上的音符像在跳舞，跳得我眼晕，最后合上书，叹了口气：“算了，忘了就忘了吧。”
可奇怪的是,虽然忘了谱，有些东西却忘不掉，比如弹《致爱丽丝》时，阳光照在琴键上的温度；比如考级通过后，妈妈笑着给我买草莓蛋糕的样子；比如冬天练琴时，手指冻得通红，妈妈端来一杯热可可，杯壁上还凝着水珠，还有那些旋律，像刻在骨头里的纹路，不需要谱子，也能在心里轻轻哼出来——左手简单的伴奏，右手轻快的旋律，像小时候踩着落叶走过的林荫道，沙沙作响，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前几天听朋友弹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听着听着，眼泪突然掉了下来，不是弹得多好，而是那些熟悉的音符像一把钥匙，打开了记忆的门，我好像看见小时候的自己，坐在琴凳上，踮着脚踩踏板，因为弹错一个音而被妈妈批评，撅着嘴不肯练琴；又好像看见高中的自己，在晚自习后，偷偷跑到琴房，弹一首简单的《卡农》，让疲惫的心情在琴声里慢慢放松。
原来,忘了钢琴谱，并没有失去什么，谱子只是音乐的骨架，而真正让音乐活起来的，是那些藏在旋律里的回忆，是弹琴时的心情，是音乐带来的感动，就像现在，我再也不会为了背谱子而熬夜，也不会因为弹错音而哭鼻子，我只是偶尔会想起，小时候那个抱着谱子睡觉的女孩，她那么执着地想把每一个音符都记在心里，却不知道，多年以后，那些音符会变成心里的诗，不用记在纸上，也能温暖岁月。
琴房的门关上了,风把琴键上的阳光吹散，我转身离开，心里却很清楚：我早就忘了钢琴谱，可那些音乐里的时光，早就成了我生命里，最温柔的遗忘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