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院墙边的萱草又开了。
橘黄的花瓣从叶间探出来,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,风一吹,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,我蹲下身,捡起一片瓣,边角已经蜷成褐色,像被时光悄悄吻过的痕迹,就在这时,琴房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——是《萱草花》,阿呆当年总弹错的那段旋律。
我推开琴房的门,阳光透过纱窗,在钢琴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光斑,琴架上摊开的谱本,封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“阿呆的萱草花”,边角被翻得起了毛,页脚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花瓣。
阿呆不是什么音乐天才,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,大人们总说他“脑子慢”,可我知道,他心里装着一整个春天。
那年夏天,萱草开得特别疯,院墙边从早到晚都飘着淡淡的香,阿呆不知从哪里借了本钢琴谱,说是要学《萱草花》——那是他妈妈最爱听的歌,他每天下午都坐在琴房里,手指在琴键上笨拙地挪动,不是按错音,就是忘了节奏,我趴在窗台上数,他弹到第三遍时,琴房里飘出的旋律已经和原曲差了十万八千里,活像一只走调的鸟在叫。
“阿呆,你弹得像鬼哭狼嚎。”我捂着耳朵笑话他。
他却不恼,只是挠挠头,嘿嘿一笑:“等我学会了,弹给妈妈听,她说萱草花是忘忧草,我弹了,她就不忧愁了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阿呆的妈妈病了,住在医院里,他每天弹完琴,都会摘一束新鲜的萱草,去医院放在妈妈的床头,花瓣落在他摊开的谱本上,他把花瓣轻轻按住,在谱子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。
阿呆的钢琴谱,从来不是干净的。
第一页的右下角,有团咖啡渍,是他边弹边喝咖啡洒的;第三页的边角被撕掉了一块,他说是不小心被风吹走的;第五页的空白处,用铅笔写着“妈妈今天吃了半碗饭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他走路的样子。
我最喜欢的,是谱子中间夹着的那片萱草花瓣,花瓣已经干成了深褐色,叶脉却还清晰可见,像老人手上的青筋,阿呆说,那是去年秋天最后一片落下的花瓣,他捡起来夹在谱子里,想留住萱草花开的时光。
“萱草花早上开,晚上就谢了。”他摸着花瓣,声音有点低,“可谱子不会谢,我弹一遍,它就活一次。”
后来阿妈妈的病还是没好,她走的那天,阿呆没有哭,只是抱着那本钢琴谱,在琴房里坐了一下午,琴声断断续续,像在呜咽,又像在告别,我站在门外,听见他弹到中间时,突然停下来,小声说:“妈妈,我弹对了,你听……”
再后来,阿呆搬走了,琴房空了很久,直到前几天,房东打扫卫生时,在琴架上发现了那本谱本,交给了我。
我翻开谱本,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“萱草花谢了,但歌还在。”字迹有点抖,像是哭了很久才写下的。
今天我又去院墙边看,萱草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片残瓣挂在叶尖,可琴房里,却飘来了熟悉的旋律——不是阿呆当年跑调的版本,而是流畅的、温柔的,像春风拂过萱草的枝头。
是楼下的小姑娘在弹,她看见我,笑着指了指琴架上的谱本:“阿姨,这是阿呆叔叔的谱本吗?上面有花瓣,他说这是忘忧草。”
我点点头,眼眶有点热,原来阿呆的钢琴谱,真的没有“谢”,它像一粒种子,落在时光的土壤里,长出了新的芽,萱草花会谢,但爱不会;人会走,但歌会留在琴键上,留在每一个听见它的人心里。
风又吹过,院墙边的萱草叶轻轻摇曳,琴声里,我好像看见阿呆站在阳光里,对着琴谱上的花瓣笑,他说:“你看,萱草花又开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