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角那棵红枣树,是我童年最忠实的听众,它不算挺拔,虬曲的枝干像老人伸出的手臂,每年初夏,米白色的碎花便悄悄藏在浓密的叶间,风一吹,落得满地都是,像撒了一地的星子,到了中秋,枝头便挂满了一串串红玛瑙,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,在枣子上跳动,连空气都浸着甜丝丝的香气,而我的吉他谱,就压在枣树根下的青石板上,和那些被晒得暖烘烘的枣子一起,藏着半生光阴。
第一次学吉他,是十二岁的夏天,吉他老师是个留着长发的年轻人,总穿洗得发白的衬衫,他说:“弹吉他得用心,像枣树开花,得慢慢等。”我那时性子急,总想一下子弹出完整的曲子,可手指按弦磨得生疼,谱子上的音符像蚂蚁爬来爬去,怎么也记不住。
奶奶见我沮丧,每天傍晚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枣树下,手里摇着蒲扇,看我一遍遍练,她不懂乐理,却能听出哪个音跑了调:“这调子啊,得像咱家枣树一样,根扎得深,弹出来才稳。”她摘了最新鲜的红枣,剥开塞进我嘴里:“甜吧?这枣树啊,三年才挂果,就像你练琴,得熬得住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张被汗水浸得发皱的吉他谱,背面是我用铅笔画的枣树——歪歪扭扭的枝干,上面画满了小圆圈,那是“枣子”,每个圈里都写着音符,老师说:“这谱子有灵气,带着枣花儿的香。”
十六岁那年,我考到县城读高中,临走前,奶奶把那张吉他谱叠得整整齐齐,塞进我的行李箱:“想家了,就弹弹,就像枣树还在院子里陪着你。”枣树那年结得特别旺,奶奶摘了满满一篮,让我带着路上吃,火车开动时,我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村庄,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弹着谱子上的旋律,那是奶奶教我的童谣《枣树谣》——调子简单,却像奶奶的蒲扇,一下下扇走了我的不安。
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了城市,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我总想起院角的枣树,工作不顺心时,我会拿出那张泛黄的吉他谱,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音符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天,枣花香混着青草味,奶奶坐在树下,笑着说:“慢点来,枣树会等你的。”后来我把《枣树谣》改编成了指弹版,加了几个和弦,像给老故事穿上了新衣,去年回家,我坐在枣树下弹给奶奶听,她听得眼眶湿润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:“这调子,比当年甜了。”
奶奶已经不在了,枣树却依然年年结果,我每次回家,都会坐在青石板上,弹那张旧吉他谱,谱子的边缘磨出了毛边,上面的铅笔痕迹淡了,但那些音符就像枣树的根,深深扎在我的记忆里,风穿过枝叶,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极了吉他的伴奏。
有人说,音乐是时间的琥珀,我想,那张红枣树下的吉他谱,就是我的琥珀,它裹着枣花香,裹着奶奶的叮咛,裹着我从懵懂少年到成年人的所有时光,弹奏时,我总觉得,枣树就在我身边,枝头的红枣在阳光下闪着光,而那些谱子上的音符,正化作一缕缕弦歌,在岁月里轻轻回响。
青石板上的吉他谱,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,而枣树依然站在院角,听着风,听着雨,听着那些被谱子记下来的时光,原来有些东西,比岁月更长——就像根,就像弦,就像枣树下,那首永远弹不完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