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时从旧木箱底抖出一张泛黄的吉他谱,边角卷得像老槐树的年轮，纸页上还留着淡淡的松香和墨水的混合气味，最显眼的是谱头一行手写字：“故乡·1998夏”——那是十六岁的暑假，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，跟村里的音乐疯子二狗学的第一支曲子。
这张谱子没有印刷体的工整,全是铅笔写的潦草音符，间或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，最妙的是谱子边缘，挤满了歪歪扭扭的批注：每个和弦旁边都画着小图标，标着只有我自己懂的“密码”，比如第一个“C大调”和弦旁边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，底下写着“早上的老屋檐，阳光照在吉他上，烫得手指疼”——那年夏天，我总蹲在老屋的青石板上，抱着二狗那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，阳光穿过葡萄藤的缝隙，在琴弦上跳着金粉，按弦的指尖磨出了水泡，疼得龇牙咧嘴，却还是硬撑着练完三个和弦。
谱子中间有个“F和弦”，旁边画了个圆滚滚的石头，标注“二狗说按这个和弦要使劲，像搬河滩的大石头”，我想起二狗当时蹲在河滩上，手里攥着块鹅卵石，比划着：“你看，手指要像石头一样硬，才能按出响声！”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，滴在石头上，洇出小小的湿痕，那天我们俩在河滩上耗到黄昏，手指头按得通红，他却笑得露出两排白牙：“成了！这和弦叫‘河滩的倔’，像咱村的人，粗粝但有劲儿。”
翻到谱子第三页,有个“G7和弦”旁边画了条波浪线，写着“河边的风，把谱子吹得哗哗响”，那是学琴的第三天，我们坐在河边的柳树下，风把柳条吹得扫着水面，也把谱子吹得满地跑，我追着跑，踩了一脚泥，他却捡起谱子，指着上面的音符笑：“你看这音符，像不像河里蹦跶的小鱼？咱把曲子弹得像流水一样，让风带着它跑。”后来我们真的把那支曲子弹得叮咚响，混着蝉鸣和流水声，飘过了整个村子，连河对岸的阿婆都探出头喊：“二狗！又教娃们弹啥呢？”
谱子最后一页,有个“Am和弦”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灶台，写着“阿妈的灶台，她总说我弹琴像烧火，火苗乱窜”，那时我总在灶台边练琴，阿妈在灶台前忙活，柴火噼啪响，油烟呛得她直咳嗽，却从不赶我走，有天我弹错了一个音，她突然笑着说：“你弹得像灶膛里没烧透的柴，噼里啪啦的，不过听着倒暖和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她偷偷跟二狗学了几个和弦，说要跟我合奏——虽然她连音符都不认识，却总能在旁边打着拍子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这张谱子后来跟着我去了县城、省城，甚至漂洋过海，每次弹起，那些“刻度”就会从纸页里跳出来：老槐树的蝉鸣、河滩的鹅卵石、柳树的流水声、灶台的烟火气……它们像故乡的坐标，在我迷茫时指引方向，在疲惫时给予温暖。
前几天给二狗打电话,他说老槐树去年被台风刮倒了，但河边的柳树还在，阿妈的灶台也还在，只是现在村里的娃们，都会弹我当年教的那支曲子，我笑着把谱子拍了发过去，电话那头传来他爽朗的笑：“嘿，这谱子上的刻度，比咱村的石板路还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