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的角落里,躺着一本磨了边的吉他谱,封面上印着《安和桥》的简谱,扉页上还有我用蓝色圆珠笔写的“2018夏,加油”,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音符,忽然发现,我已经很久没再翻开它了——不是不想,是真的,不会再想。
十六岁那年,吉他谱是我的整个世界,那时刚上高中,总觉得日子像浸了水的棉絮,又沉又闷,同桌阿ken抱着一把红棉吉他,在教室后面弹《南方姑娘》,琴弦震动的声音像风穿过竹林,一下子撞进我心里,我缠着他教我,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谱子,说:“先练这个,爬格子,疼就坚持。”
那本谱子成了我的“圣经”,每天放学后躲在琴房,指尖按弦磨出茧子,疼得龇牙咧嘴,却还是盯着谱上的“×”和“○”,一个音一个音地抠,记得第一次完整弹下《小情歌》时,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,落在琴箱上,我看着谱子上自己用铅笔标的“这里扫弦要轻”,突然鼻子一酸——原来那些枯燥的符号,真的能变成会唱歌的声音。
后来吉他谱成了我和朋友们的“暗号”,我们凑在小卖部后巷,一人捧着谱子,一人弹琴,把《成都》《理想》唱得跑调却开心,阿ken总说:“谱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弹得熟了,谱就可以扔了。”那时的我还不懂,只觉得谱子是通往音乐的唯一路径,少一个音,歌就“不正宗”了。
高三那年,吉他谱慢慢变沉了,课桌上堆着五三试卷,琴房里落了灰,我偶尔翻开谱子,看着那些熟悉的音符,却再也弹不出当初的心境,有次模考失利,我想弹《晴天》给自己打气,可手指刚碰到琴弦,脑子里全是“这道题选什么”“作文怎么写”,谱子上的“前奏分解”像一团乱麻,缠得我喘不过气。
大学后,我带走了那本谱子,却没带过吉他,宿舍楼下总有同学抱着琴弹唱,我站在人群外,看着他们随性拨弦,偶尔跑调却笑得灿烂,忽然想起阿ken的话——“谱是死的”,可我那时早已习惯了依赖谱子,离开它,连《小星星》都弹不完整,后来谱子被塞进行李箱最底层,跟着我搬了一次又一次,像一件舍不得扔,却又从不穿的衣服。
前几天整理房间,又翻出了那本谱子,封面上的“2018夏”已经褪色,扉页的笔记也模糊了,我试着弹《安和桥》,刚开头就忘了谱,可奇怪的是,我没有慌,手指自己找到了节奏,像当年第一次弹琴那样,笨拙却真诚地,把“我知道,那些夏天,就像青春回不来”唱了出来。
原来早就不需要谱了。
那些年我死磕的符号,早已变成了肌肉记忆;那些谱子背后的夏天、蝉鸣、朋友和眼泪,都刻在心里,比任何乐谱都清晰,吉他谱曾是青春的通行证,载着我从迷茫到热爱;但当我走过那段路,它就变成了路边的风景,不必回头,也知道来时的方向。
合上谱子,我把它放回了书架第三层,那里现在摆着一盆多肉,绿油油的,在阳光下舒展叶片,我想,以后不会再想吉他谱了——不是遗忘,而是终于明白:有些东西,不必刻意记住,因为它早已成为你的一部分,像呼吸,像心跳,像心里永远会响起的,那首没有谱的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