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献丑”二字,在戏曲行当里,从来不是自贬,反倒藏着几分对传统的敬畏,对观众的坦诚,于我这样半路出票友而言,这两个字更像是一把钥匙,轻轻一旋,便能打开通往戏曲世界的小门——门里是百年戏韵的悠长,门外是笨拙却滚热的赤诚。
我对戏曲的痴迷,始于童年夏夜的老院,那时没有空调,家家户户搬着竹椅在葡萄架下乘凉,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段,便是最好的催眠曲,记得最清楚的,是邻居张大爷总爱哼《牡丹亭》里的“皂罗袍”: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那时我不懂“姹紫嫣红”是何等光景,只觉得那调子像一根柔软的丝线,缠着月光,绕着蝉鸣,直直钻进心里,后来才知,那是杜丽娘游园惊梦的怅惘,是十六岁少女对春光的眷恋,也是对生命本真的叩问——原来一段唱词,竟能把光阴折叠,把心事唱透。
再长大些,跟着电视学《霸王别姬》的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”,梅派唱腔的温润与虞姬的柔情,让我这个连调门都找不准的愣头青,也忍不住对着镜子比划水袖,母亲笑我“疯魔”,我却觉得,那些唱段里藏着比生活更鲜活的灵魂——是杨贵妃的雍容,是李香君的刚烈,是穆桂英的飒爽,她们从百年前的戏台上走来,借着一声声“西皮流水”“二黄导板”,在我心里扎了根。
真正拿起戏本学,才明白“经典”二字有多重,起初学《贵妃醉酒》的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,老师教我一个“转”字,就要练三遍:第一遍练气息,丹田发力,声音要像“冰轮”一样清亮;第二遍练口型,字头要咬住,字腹要送足,字尾要收得轻巧;第三遍练情感,杨贵妃的醉不是真醉,是“君王侧”的失落,是“三千宠爱在一身”的余温,得让观众从唱腔里品出她的委屈与骄傲。
我总在下班后躲在阳台练,夏天汗湿了衣衫,冬天冻得手指发僵,可一开口,那些唱词就像长了翅膀,带着我飞出逼仄的出租屋,飞回长安的宫殿,飞到梁山伯的墓前,最难的是《穆桂英挂帅》的“捧印”选段,高亢的“叫侍儿快与我把戎装端整”,要唱出穆桂英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的豪情,可我总唱得像破锣喊口号,老师叹气:“你缺的不是嗓子,是‘戏’——你得把自己当成穆桂英,她不是在唱,是在喊,是在对朝廷的不公喊,对家国的责任喊!”
后来一次社区活动,我鼓起勇气上台唱这段,灯光打下来时,腿抖得像筛糠,开口第一句就跑了调,台下有轻微的笑声,我攥紧手心,想起老师说的“戏比天大”,深吸一口气,从头再来,唱到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时,我把自己当成穆桂英,仿佛真的站在校场上,盔甲加身,旌旗猎猎,唱完时,台下响起了掌声,有人喊:“再来一段!”那一刻,我突然懂了:献丑,不是把“丑”献给大家看,是把“笨拙的自己”献给戏,献给懂戏的人——哪怕跑调、忘词,只要带着真心,便不算“丑”。
去年秋天,票友聚会,我选了《锁麟囊》的“春秋亭外风雨暴”,这段唱程派韵味十足,幽咽婉转,我练了整整三个月,可还是怕唱砸,轮到我时,我站在台侧,手心全是汗,前一位票友字正腔圆的《四郎探母》,更让我觉得自己是“关公面前耍大刀”。
伴奏响起,我开口唱:“春秋亭外风雨暴,何处悲声破寂寥……”第一句还算平稳,可唱到“那一女子悲声惨,刺入我心碎难熬”时,声音还是抖了,我闭上眼,不去看台下,只想薛湘灵在春秋亭赠囊时的悲悯与善良——她不是在唱,是在对一个陌生女子说:“别怕,我陪你。”唱到“轿内才郎等得报,怕中误了凤鸾交”时,我突然忘了词,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,我红着脸说:“对不住,忘词了。”没想到,台下有人接了一句:“他必是,珠围翠拥把荣耀。”是位白发票友,他笑着看我:“接着唱,我给你搭词。”
那一刻,我鼻子一酸,原来“献丑”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,是戏迷之间的“心有灵犀”——你捧着一腔真心,我递来一句搭腔,就像台上薛湘灵赠囊,台下湘云拾囊,戏里戏外,都是情谊,那天我们唱完了整段,虽然不完美,却是我最难忘的一次“献丑”。
如今我依然常对着镜子练唱,偶尔还会跑调,偶尔还是会忘词,但早已不害怕“献丑”,因为我知道,那些经典唱段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,而是流动的河,需要有人捧一瓢水,哪怕浑浊,也能让河继续流淌。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都付与断井颓垣”的怅然,“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”的温柔,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的豪情……这些唱段里藏着中国人的悲欢离合,藏着千年文化的魂,而我,愿永远做个笨拙的“献丑者”,用不完美的嗓音,把这份戏韵,唱给更多人听。
毕竟,戏韵长存,不在完美,而在那份“虽不能至,心向往之”的赤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