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的阳光总爱斜斜地爬进琴房,在落满灰尘的钢琴上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我蹲在琴凳下翻琴谱时,指尖忽然触到一本硬壳谱册——深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,中间印着一行烫金的字:《你遗憾吗》。
抽出来时,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从谱间飘落,上面是熟悉的字迹:“练熟了弹给我听,我想听你说遗憾是什么样子。”
那是阿澈的字。
三年前他搬来我家隔壁,总抱着吉他坐在楼下的香樟树下弹,我练琴时他就在窗下哼,跑调的旋律混着蝉鸣,把夏天的燥热都揉软了,后来他听说我喜欢钢琴,有天突然敲开我的门,手里攥着这本刚打印好的钢琴谱:“我写了首曲子,叫《你遗憾吗》,你帮我看看?”
谱子是用铅笔写的,音符歪歪扭扭,像他平时说话时总爱翘起的嘴角,最醒目的是第三页,有一整段空白,旁边画着个哭脸,写着:“这里不会写,等你帮我补上。”
“你写的是遗憾?”我问他,他挠挠头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:“嗯,就是那种……想抱又不敢抱,想说又咽回去的感觉,比如你练琴时,有没有哪个音,明明差一点就对了,却怎么也弹不好?”
我笑着摇头,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,后来我试着弹了那首未完成的曲子,左手是简单的和弦,右手是断断续续的旋律,像雨滴落在青石板上,弹到空白处时,我停下,问他:“这里该是什么音?”
他凑过来,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却迟迟没落:“不知道,但我想,遗憾大概就是……留白吧。”
从那以后,这本谱子就留在了我的琴上,我每天练完琴,都会在空白处试着写几个音符,铅笔的痕迹越来越深,却总觉得不对——阿澈说遗憾是“留白”,可我写的音符,总把那片空白填得太满。
他后来没再听我弹完这首曲子。
高三那年他全家突然搬走,没来得及告别,我站在空荡荡的楼道里,想起他最后说的话:“等我考上大学,就回来听你弹《你遗憾吗》。”可琴谱上的空白,终究等不来他补上的音符。
再后来,我考上了音乐学院,这本谱子被我塞进了琴谱最底层,直到今天整理琴房,它才又出现在我面前。
我坐在钢琴前,翻开谱子,铅笔写的音符依旧清晰,第三页的空白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,我深吸一口气,按下琴键——
左手和弦是记忆里的温柔,右手旋律是夏天的蝉鸣,弹到空白处时,我没有停,我闭上眼睛,让指尖随意地落在琴键上,几个不成调的音符跳出来,像阿澈当年跑调的哼唱。
原来遗憾从不是“留白”,而是“未完”。
就像这本谱子,永远缺了他补上的那一句;就像那年夏天,永远差一句“我喜欢你”;就像我们的人生,总有些旋律,弹到一半就断了弦。
阳光慢慢移到谱子上,烫金的“你遗憾吗”在光下闪了闪,我忽然笑了,轻声说:“遗憾啊,但你看,琴键上的每个音符,都在记得呢。”
琴声继续流淌,盖过了窗外的风声,也盖过了心里那声轻轻的叹息。
有些遗憾,或许就是这样——
未完成,却从未忘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