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戏曲艺术的星河中,总有一些声音与身影,如陈年佳酿般愈久弥香,越剧表演艺术家郑健英,便是这样一位以“情”动人、以“技”服人的梨园名家,她的舞台生涯,镌刻着对传统艺术的敬畏与革新,而那些被时光打磨的经典戏曲片段,更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明珠,串联起越剧艺术的美学脉络,也映照出一位艺术家对“戏魂”的执着追寻。
若论郑健英最具代表性的经典片段,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中的“十八相送”必居其一,这段被誉为“越剧活教材”的折子戏,讲述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同窗归途,以问答、嬉戏暗喻心意的经典桥段,郑健英饰演的梁山伯,褪去了传统演绎中的“书呆子”气,多了几分少年的纯真与含蓄深情,恰如春日细雨,润物无声。
她的唱腔,得尹派艺术精髓,清亮而不失醇厚,婉转中透着儒雅,当唱到“过了一山又一山,前行到了凤凰山”,她以真假声的巧妙转换,将梁山伯一路的轻松惬意与对英台的悄然倾慕融入旋律,眼神的运用更是精妙——时而望向远山,故作镇定;时而偷瞄英台,眼波流转中藏着试探与羞涩,尤其是“井中照影”一节,她以水袖轻掩面颊,身段微倾,将梁山伯看到英台倒影时的错愕与心动,演绎得恰到好处,没有夸张的动作,却让观众从每一个细微的眼神与气息变化中,感受到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的青春悸动,这段表演,不仅是“才子佳人”的经典范式,更将越剧“以情带声、声情并茂”的美学特质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如果说“十八相送”是郑健英艺术风格中“雅”与“柔”的体现,何文秀》中的“行路”片段,则尽显其“刚”与“韧”的风骨,这段戏讲述了落难公子何文秀在历经冤屈、流浪江湖后,唱着“算命”小调潜入仇家府邸的情节,是越剧中“丑角行当”与“悲情戏”的完美融合。
郑健英的何文秀,褪去了公子哥儿的华服,一身布衣褴褛,却脊梁挺直,她以尹派特有的“平腔”与“叠腔”结合,唱出“太阳一出照胸膛”的小调,初听是江湖算命人的麻木敷衍,细品却藏着“卧薪尝胆”的隐忍与机锋,她的步伐时而蹒跚,如风尘仆仆的流浪汉;时而突然顿住,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,将何文秀内心的仇恨与谋划悄然流露,最动人的是“见舅公”一段,当唱到“三年之前遭大难,一家离散各东西”,她以气息的收放控制情绪,声音从压抑到哽咽,再到强忍悲愤,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挤出,让观众仿佛能触摸到角色在绝境中挣扎的脉搏,这段表演,打破了“悲情戏”一味哀怨的窠臼,在悲怆底色中注入了生命的韧劲,展现了郑健英对人物复杂性的深刻把握。
晚年的郑健英,在《祥林嫂》中塑造的“问天”片段,则达到了艺术与人生境界的交融,这段戏是祥林嫂在经历了丧夫、丧子、被社会唾弃后,在风雪交加的除夕夜,对着土地庙的门槛叩问“人死了到底有没有魂灵”的经典场景,被誉为“中国戏曲史上最悲怆的独白之一”。
此时的郑健英,嗓音已不如年轻时清亮,却多了岁月沉淀的苍凉与厚重,她没有刻意渲染祥林嫂的“疯癫”,而是以近乎白描的方式,让角色在平静的绝望中爆发,当唱到“魂灵,魂灵,你到底在不在”,她缓缓跪倒在舞台中央,双手颤抖地抓着门槛,眼神空洞地望向虚无,仿佛在与整个不公的世界对峙,没有华丽的唱腔,没有夸张的身段,仅凭气息的起伏与眼神的游移,就将祥林嫂被封建礼教吞噬后的灵魂拷问,直直砸进观众心里,这段表演,已超越了“技巧”的范畴,更像是一位艺术家对生命与时代的深刻反思——她不再是“演”祥林嫂,而是“成为”祥林嫂,用身体与灵魂,为那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女性,唱出了一曲悲怆的挽歌。
郑健英的经典戏曲片段,之所以能穿越时空,成为几代观众心中的“白月光”,不仅在于她精湛的唱腔与身段,更在于她始终以“人”为核心,让每一个角色都拥有了呼吸与温度,从梁山伯的青春诗意,到何文秀的生命韧劲,再到祥林嫂的灵魂叩问,她用艺术告诉我们:戏曲的“真”,不在程式的繁复,而在对人性深度的挖掘;戏曲的“美”,不在声腔的华丽,而在情感的真实传递。
这些经典片段或许已成为舞台上的“绝响”,但郑健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