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物箱最底层压着的,是一本硬壳笔记本,封皮是洗得发白的藏蓝,边角磨出了毛边,像被时光反复摩挲的手掌,我拂去上面的灰,翻开时,一张泛黄的纸页从里头滑落,打着旋儿落在脚边——是故人阿哲的吉他谱。
那谱子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却带着少年人的认真,开头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,旁边标注着“给小树,我的听众一号”,那是大二的下学期,我刚学会按第一个C和弦,手指磨得通红,却总弹不连贯,阿哲蹲在我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,抱着他那把掉了漆的民谣吉他,笑着把谱子塞进我手里:“喏,我给你写的,简单,你肯定能行。”
谱子是《南方姑娘》的改编版,原版里“南方姑娘,你是否习惯北方的秋”被他改成了“南方姑娘,你是否记得北方的雪”,末尾还加了一段间奏,标注着“这里要弹得慢一点,像雪落下来”,我后来才知道,他老家在哈尔滨,第一次来南方上学时,看到绿得发亮的树,惊讶得说不出话,却在冬夜第一次看到雪时,给我发了条短信:“原来雪真的会像羽毛一样飘下来。”
那段时间,我们的青春好像都揉进了这张谱子里,他在谱子背面画了小小的吉他,弦上系着个蝴蝶结,写着“送给我的小树,愿你的日子像和弦一样,简单又明亮”,我们总在傍晚的教学楼天台练习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手指在琴弦上跳跃,风把谱子的边角吹得翻卷,他就用手指按住,嘴里跟着哼:“谁站在北方,看着南方的雁往南飞。”
毕业那年夏天,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,把吉他谱摊在膝头,阿哲说要写一首新歌,关于我们的大学,关于夏天的告别,他在谱子上画了五线谱,写下第一个音符,却突然停住了,他望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空,轻声说:“小树,我要去西藏了,支教两年。”
我愣住,手里的铅笔尖在谱子上戳出个小坑,他没看我,只是拨弄着琴弦,说:“等我回来,给你写完这首歌。”那天的风很热,吹得谱子沙沙响,他写下的第一个音符,像个沉默的句号,悬在五线谱上,等不到后续。
后来我们联系越来越少,西藏的信号不好,他偶尔发来照片,背景是雪山和草原,吉他挂在墙上,谱子摊在桌上,旁边是他冻得通红的手,我总对着那张未完成的谱子发呆,想象他坐在藏区的土屋里,借着昏黄的灯光,写下下一个音符。
去年冬天,我整理旧物时翻出这张谱子,窗外的雪下得很大,像当年他说的“像羽毛一样飘下来”,我拿出那把跟着我十年的吉他,手指按上琴弦,弹起他教我的第一首《南方姑娘》,弹到间奏时,那段他标注的“像雪落下来”的旋律,突然让眼泪掉了下来。
谱子上的铅笔迹有些模糊了,那个小笑脸却依然清晰,我想起他说的“等我回来”,想起他写在谱子上的“未完待续”,其实有些告别,从来不是句号,就像这张泛黄的吉他谱,虽然他没能写完那首歌,但那些共同弹过的和弦,那些谱子上的青春印记,早已刻进了我的生命里。
现在的我,偶尔会教孩子弹吉他,翻开课本时,总会想起阿哲的谱子,想起他用铅笔写的“简单又明亮”,或许故人从未走远,他只是换了个地方,把未写完的歌,藏在风里,藏在雪里,藏在每一个弹起吉他的瞬间。
那张吉他谱,现在还夹在我的笔记本里,泛黄的纸页上,歪歪扭扭的字迹,像时光留下的密码,每当指尖划过那些铅笔印,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弦音,在耳边轻轻说:“有些故事,未完待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