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母亲听此言,戏文里的光阴与泪

2026-08-24 10:04:58 戏曲学堂 sooopu

村口的老槐树又抽了新芽,阳光透过叶隙,在母亲斑驳的白发上洒下细碎的光,她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藤椅上,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子,耳朵却紧紧贴着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,喇叭里正咿咿呀呀地唱着《锁麟囊》,程派那种幽咽婉转的调子,像浸了水的棉线,一点点缠进她皱纹里。

“春秋亭外风雨暴——”唱腔陡然拔高,母亲的手猛地攥紧了饼子,碎屑簌簌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,她没顾得上拂,只是直直地盯着收音机,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起一层水光,像被风吹皱的池塘,倒映着几十年的光景。

“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,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。”程砚秋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苍凉,每个字都像小锤子,敲在母亲的心上,她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,喃喃道:“是啊,顷刻分明……顷刻就分明了。”

我记得小时候,母亲总爱带我赶庙会,戏台子搭在村口的空地上,红绸子围着,锣鼓家伙一响,她就能抱着我站一下午,那时她还是个年轻媳妇,辫子乌黑,眼睛亮得像星星,唱《穆桂英挂帅》时,她会跟着吼一声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,然后捂着嘴笑,说:“穆桂英多能耐,女子也能当大将军。”唱《秦香莲》时,她会偷偷抹眼泪,拉着我的手说:“孩子,以后可不能学那陈世美,负了良心。”

我十岁那年,父亲在工地出了事,家里塌了半边天,母亲没哭,只是把家里那台破收音机擦了又擦,天天抱着它听戏,唱《四郎探母》的“叫小番”,她会跟着哼,声音沙哑却倔强;唱《窦娥冤》的“没来由犯王法”,她会突然把音量调大,仿佛要把心里的委屈都吼出来,有次我半夜醒来,看见她坐在床边,借着月光听《锁麟囊》,听到“他教我收余恨,免娇嗔,且自新,改性情”时,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收音机上,洇湿了蒙着灰的喇叭罩。

那时我不懂,只觉得戏里的故事又苦又长,母亲却听得入了迷,后来才明白,那些戏文早不是唱给别人听的,是母亲说给自己听的,她从程派的幽咽里听懂了人生的无常,从梅派的婉转里尝到了生活的苦涩,从尚派的激昂里学会了挺直腰杆,那些“顷刻分明”的富贵荣华,“没来由”的冤屈苦难,都是她自己一生的注脚——她何尝不是那个“铁富贵一生注定”的贫家女,又何尝不是那个“收余恨,免娇嗔”的穆桂英,用尽一生的力气,把苦日子过成了一出悲欣交集的戏。

收音机里的唱腔还在继续:“一霎时把七情俱以昧尽,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。”母亲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,顺着脸上的沟壑,像一条蜿蜒的小河,她没擦,只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摸了摸收音机,像摸着几十年前那个抱着听戏的自己,摸着那个在风雨里独自撑起家的年轻女人。

阳光偏西了,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母亲慢慢闭上眼睛,嘴里还轻轻跟着哼:“他教我收余恨,免娇嗔,且自新,改性情……”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,却带着几十年的光阴,沉甸甸地落在这片土地上。

我知道,母亲听的不是戏,是她回不去的青春,是她咽下的苦楚,是她藏在戏文里的,一辈子的爱与泪,那些经典戏曲的唱词,早成了她生命的注脚,每一个字,都写着“老母亲听此言”时的——人间悲欢,岁月情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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