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一刻,阳光像个赖床的孩子，揉着惺忪的眼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，先是怯生生地趴在地板上，然后顺着墙壁往上爬，最后轻轻落在窗台那本摊开的钢琴谱上。
窗台不大,摆着几盆多肉，叶片上还沾着隔夜的露珠，此刻正被阳光照得透亮，像一粒粒绿色的水晶，钢琴谱就压在多肉旁边，是浅黄色的纸页，边角有些卷翘，大概是五年前买的《巴赫初级钢琴曲集》，封面上落了层薄薄的灰，被阳光一照，浮尘在光柱里跳舞，像撒了一地的碎金。
我踮着脚走过去,指尖刚碰到谱子，阳光就顺着指尖的温度漫上来，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音符，五线谱像琴弦一样绷着，每个音符都胖乎乎的，像是刚吃饱了阳光，最显眼的是第17页，《小步舞曲》的标题旁，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手腕放松，注意强弱记号”——那是钢琴老师留下的笔迹，笔锋有些歪歪扭扭，却带着当年练琴时的温度。
记得刚学这首曲子时,我总弹不好左手的三连音，手指像不听使唤的小木偶，不是快了就是慢了，那时候我总坐在窗边的琴凳上，阳光正好照在谱子上，妈妈就站在我身后，手里拿着块抹布，轻轻擦着谱子上的灰，说：“你看，阳光都帮你记着拍子呢，跟着它的节奏走，准没错。”后来我果然弹顺了，阳光照在黑白键上，每个音符都像在发光，连窗台上的多肉都跟着轻轻摇晃，像是在点头。
现在再翻开这本谱子,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纸页，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练琴时的琴声，琴声早就停了，妈妈也早已不在身边，但阳光还在，谱子还在，那些被阳光吻过的音符，都成了时光的琥珀，窗台上的多肉又长出了几片新叶，新叶在光里泛着嫩绿，像极了当年我第一次完整弹下《小步舞曲》时，眼里闪烁的光。
阳光慢慢爬满了整本钢琴谱,连那些铅笔的痕迹都变得清晰起来，我突然觉得，阳光从来不是属于天空的，它属于窗台，属于这些被翻旧了的琴谱，属于那些在琴键上跳跃的时光，就像那些音符，离开了五线谱会失去意义，而阳光，离开了这些承载记忆的角落，也会显得孤单。
我轻轻合上谱子,阳光透过纸页，在地板上印出一个浅浅的圆，我知道，明天清晨，阳光还会准时来敲门，落在窗台，落在钢琴谱上，落在所有被音乐和时光填满的地方，而那些属于阳光、属于窗台、属于钢琴谱的故事，就像永远弹不完的曲子，会在每一个有光的清晨，轻轻奏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