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最底层,压着一张半张的合影,照片边缘已经泛黄,像被时光咬过一口,留下不规则的锯齿——右边是完整的: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,辫梢系着红绳,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;左边却空空如也,只有被撕断的毛糙纸边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悬在1998年的夏天里。
旁边躺着一页泛黄的钢琴谱,纸页脆得几乎要碰碎,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《前奏曲》,手写的音符有些歪歪扭扭,像是初学者的笨拙试探,谱子只开了头,刚到第八小节就戛然而止,最后那个音符像被谁掐住了喉咙,悬在五线谱上,没画完的符尾在风中微微颤抖。
这是我十六岁的夏天,也是陈默离开的夏天。
那时我们是同桌,也是琴房里唯一的“伙伴”,他学了十年钢琴,手指修长,落在黑白键上像跳舞;我只会弹《小星星》,却总赖在琴房门口听他练琴,他说:“你该学琴,你的手适合弹琴。”我伸出手摊开,掌心有浅浅的纹路,他指着说:“你看,这里有个小月亮,弹琴会发光。”
那年学校文艺汇演,他报了钢琴独奏,曲目是肖邦的《前奏曲》,他说:“这首曲子像说话,开头是轻轻的问候,后面会越来越大声,像要把心里的话都喊出来。”他拉着我在琴房里练了整整一个月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琴键上,他的影子投在我肩上,晃啊晃的。
汇演前一周,我们拍了合影,他拿着我的傻瓜相机,站在梧桐树下,说:“笑啊,以后想我了就看看照片。”我笑得眼睛眯成缝,他却突然说:“等汇演结束,我教你弹《前奏曲》的第一段,好不好?”我点头,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,像要飞起来。
可汇演那天,他没来,他的座位空着,老师说他跟着父母去了南方,走得急,连句告别都没有,我抱着书包坐在琴房里,翻出他留下的谱子——那是他手抄的《前奏曲》开头,字迹清秀,旁边写着:“送给小月亮,从第一个音符开始。”
后来我学会了弹那八个小节,指尖落在琴键上,声音像夏天的雨,轻轻的,带着点潮湿的遗憾,我总弹到第八小节就停下,因为后面没有谱子了,就像合影里空掉的一半,再也没法补全。
前几天整理旧物,又翻出这两样东西,半张合影上,我的笑容还在,陈默的影子却消失了;钢琴谱上,音符还在跳动,却永远停在未完成的旋律里,我突然想起他说:“前奏是正式开始前的等待,就像我们,还没开始就结束了。”
原来有些故事,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半张合影——有开头,却没有结局;有些旋律,只配做前奏——有音符,却没有终章,但那又怎样呢?褶皱的时光里,残缺的碎片里,藏着最真实的我们:十六岁的夏天,未说出口的“喜欢”,和永远停在第八小节的《前奏曲》。
我把它们重新放回抽屉,关上时,仿佛听见琴房里传来轻轻的琴声,像风,像雨,像那个没说完的夏天。
原来未完成,才是时光里最温柔的前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