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天地间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灰色幕布严严实实罩住，戏台后那间狭小逼仄的化妆间里，昏黄的灯光在风雨的拍打下摇曳不定，如同风中残烛，老艺人周师傅正用颤抖的手，细细描画着脸上最后一笔油彩，那油彩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仿佛凝固了岁月的痕迹，突然，“啪嗒”一声脆响，整间屋子瞬间沉入无边的黑暗——停电了。
周师傅愣住了，手悬在半空，油彩笔尖的颜料在黑暗中微微颤动，他摸索着，缓缓放下笔，指尖触到冰冷的铜镜，镜面模糊，映不出任何轮廓，只余下一种无声的沉寂，门外，风雨声更紧了，敲打着屋顶和窗棂，仿佛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急切地叩问，戏台方向，隐隐传来观众席上细微的骚动和议论声,像一群不安的鸟雀在黑暗中扑腾翅膀。
“周师傅，怎么办？”年轻的徒弟小林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,带着一丝慌乱。
周师傅沉默片刻，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沉稳而有力：“没灯，戏就不能唱了？开锣！”他摸索着推开化妆间的门，径直走向戏台，风雨声瞬间灌满了耳朵，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、无形的漩涡之中，他站在台前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将胸腔里的浊气连同风雨一同呼出，他清了清嗓子，那苍老却饱含力量的声音,如同利刃般划破了浓稠的黑暗。
“——呀呀呀——！”
一声高亢悠长的戏腔陡然响起，在空旷的戏台和寂静的黑暗中激荡开来，如同石子投入深潭，瞬间击碎了所有的骚动与不安，那声音穿透风雨，穿透黑暗，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直抵人心，台下，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消失了，只余下风雨的呼啸和这清越的唱腔在空间里回荡，人们屏住了呼吸，黑暗中，无数双眼睛仿佛被无形的手牵引着,齐齐投向那黑暗的舞台中心。
周师傅的声音在黑暗中愈发清晰，他唱的是《霸王别姬》里项羽垓下被困的悲怆，没有华丽的灯光烘托，没有精致的布景渲染，只有他一人，用声音勾勒出四面楚歌的苍凉，虞姬舞剑的凄美，那声音时而如裂帛，撕裂人心；时而如呜咽，缠绕着无尽的悲凉，黑暗中，观众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攫住，他们忘记了身处的环境，忘记了时间，只随着那声音起伏跌宕，一同沉入戏中悲欢离合的漩涡，有人屏息凝神，有人悄然拭泪，黑暗中，情感的共鸣悄然流淌,无声却汹涌。
就在这时，“唰”的一声，后台的备用发电机轰然启动，几盏刺眼的强光灯骤然亮起，如同白昼般瞬间吞噬了整个舞台，也照亮了台下观众惊愕的脸庞，光线如此强烈，刺得人眼睛生疼，强光之下，周师傅的身影却显得格外单薄，他微微眯起眼睛，脸上油彩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僵硬，他抬手，轻轻挡了一下刺目的光，然后对着台下，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：
“灯亮了，戏就散了。”
话音落下，他不再看任何人，转身，在刺眼的强光中，缓缓走下舞台，消失在后台的阴影里，那背影在骤然降临的光明中，显得格外孤寂,仿佛一道被强光灼伤的剪影。
观众席上，短暂的寂静后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，人们站起来，目光追随着那个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，掌声经久不息，在空旷的戏院里回荡，如同潮水拍打着岸礁，掌声里，有震撼，有感动，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意，他们终于明白，那穿透黑暗的，岂止是戏腔？那是艺术本身在绝境中迸发出的纯粹光芒,是灵魂在无光处依然能照亮他人的力量。
雨不知何时停了，云层裂开一道缝隙，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，温柔地洒在空荡的戏台上，周师傅回到那间恢复光亮的化妆间，小林正焦急地等着他，周师傅疲惫地坐下，缓缓卸下脸上的油彩，镜子里映出他布满皱纹的脸，眼神却异常清亮，他拿起那面铜镜，镜面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，他轻轻摩挲着,仿佛在触摸某种永恒。
“师傅，您……”小林欲言又止。
周师傅抬起头，目光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：“眼睛看不见，心看得见，灯亮了，是戏散了，可戏里的魂，没散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，“没灯的房子里，唱戏，才听得真啊。”
月光如水，静静流淌在空荡的戏院里，也流淌在周师傅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，那铜镜在月光下泛着微光，仿佛映照着一种超越明暗的永恒——当所有灯火熄灭，唯有艺术本身,能在灵魂的暗室里点燃不灭的星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