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后的第三个月，我第一次拉开琴房的窗帘。
阳光斜斜地切进来，落在那架黑色的钢琴上，琴盖蒙了层薄灰，像谁忘了擦拭的眼角，琴键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，是以前他总用指甲无意识地刮着谱子，边弹边跟着哼，调子跑到月亮外头去了，自己却浑然不觉。
那本钢琴谱就压在琴键上，用蓝墨水的钢笔写着他的名字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鸟，离开前最后一晚，他把它塞进我手里，指尖碰到我的手背，有点凉。“等我回来，”他说，“这首《月光》还没练熟呢。”我当时笑他笨，都学了十年钢琴，连个奏鸣曲都弹不利索，却总说要和我合奏一曲。
可他再没回来。
谱子是旧的，边角被翻得起了毛，第一页贴着张便签，是他写的字：“今天练到第三页，你的左手总抢拍，罚你明天带草莓蛋糕。”我摩挲着那行字，纸背的凹痕硌着指尖，像他以前总爱揉我的头发，带着点说不清的亲昵，谱子里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，是去年秋天他捡来夹进去的，说“这样谱子就有秋天味了”，现在银杏叶脆得像一碰就会碎，就像他突然离开的日子，轻飘飘的，却在我心里砸了个大坑。
我曾试着弹过那首《月光》，右手第一个音符落下去，琴声却像卡了壳的旧唱片，怎么也连贯不起来，以前他总在旁边数拍子，数到“三”就轻轻敲我的肩：“这里要慢一点，像月光爬上窗台，不能急。”可现在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，空荡荡的，连呼吸都带着回音，我弹到第三页，左手果然又抢了拍，就像他说的那样，可这次没人罚我带蛋糕了，只有窗外的风，把谱子吹得哗哗响，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空着，本该是我们合奏的二声部，如今只剩下几道铅笔画的虚线，像谁没说完的话，断在了风里。
后来我很少再打开琴盖，那本谱子被收进书架最底层，和那些落满灰尘的旧课本堆在一起，我以为我会忘了，忘了他的指尖在琴键上跳舞的样子，忘了他哼跑调的旋律，忘了那本夹着银杏叶的谱子，可某个雨夜，我梦见我们坐在琴房里，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，手指落在琴键上，月光从窗外流进来，正好洒在谱子上，那些音符活了过来，像一群发光的鱼，游进我的梦里。
醒来时，窗外还在下雨，我赤脚跑到书架前，翻出那本谱子，雨水打湿了封皮，蓝墨水的名字晕开一点，像一滴没擦干的泪，我翻开第一页，便签上的字迹依然清晰，旁边那片银杏叶，在湿气里竟泛出点微弱的绿。
我突然明白，离开以后，钢琴谱并没有消失，它变成了时间的琥珀，把那些弹奏过的声音、没说完的话、一起数过的拍子，都封存在了五线谱的线条里，琴键会落灰，旋律会断掉，但只要谱子还在，那些关于“一起”的记忆，就永远不会真正离开。
就像现在，我轻轻把谱子上的灰吹掉，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音符，窗外的雨还在下，可我好像听见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，轻轻哼着那首没练熟的《月光》，调子跑到月亮外头去了，却温柔得,像从未离开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