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房角落的谱架上，那本《车尼尼299》蒙了层薄灰，棕色的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，里面第17页的奏鸣曲，还留着小学时用铅笔写的指法标注——“4指小心别折到”，我伸手拂去灰尘，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，却像被烫了一下,迅速缩了回来。
这本钢琴谱，曾是我整个童年的“第二皮肤”，五岁刚开始学琴时，妈妈牵着我的手，指着五线谱上那些像小蝌蚪的音符说：“你看，这个是do，在下面加一线，像个小台阶。”我那时总把高音谱号的卷曲部分看成棉花糖，觉得只要弹对了，就能尝到甜味，每天放学回家，书包里最重的不是课本，是这本要带着去琴行的谱子，边角被妈妈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,因为总被我攥得皱巴巴。
后来练的曲子越来越难，谱子也越变越厚，从《拜厄》到《汤普森》，再到《肖邦夜曲》，每一页都浸着我的汗水和眼泪，记得第一次弹《致爱丽丝》时，那段反复的旋律总弹错，急得我把谱子揉成一团，趴在琴键上哭，妈妈蹲下来，把谱子一点点展平，指着上面的音符说：“你看，每个音符都在等你呢，它们说‘再弹一次，这次我们能听懂你’。”那天晚上，我借着台灯的光，在谱子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笑脸，旁边写着“明天一定行”。
那时我觉得，钢琴谱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东西，它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心，就让我弹出《童年的回忆》里清脆的琶音；知道我什么时候难过，就让我在《月光奏鸣曲》的慢板里找到安慰，指尖在琴键上跳跃，就像和谱子里的“小蝌蚪”们跳舞，它们不会说话,却用最温柔的旋律回应我的每一个情绪。
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钢琴谱“不爱”我了。
升初中后，课业像潮水一样涌来，琴房的时间被一点点挤占，妈妈说：“先把学校的功课弄好，钢琴以后再练。”于是谱子在谱架上躺了半个月，再拿出来时，上面的音符突然变得陌生，我试着弹《梦中的婚礼》，却发现左手和弦的节奏怎么都对不上，谱子上的小蝌蚪像在嘲笑我：“你忘了怎么和我跳舞了。”
后来为了考级，谱子彻底变成了“任务”，老师指着《克拉默练习曲》说：“这里要练到每分钟120拍，不然考级过不了。”我每天机械地重复着同样的段落，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移动，却再也听不到旋律里的情感，谱子上的音符不再是朋友，而是一串串需要征服的敌人，它们冷冷地看着我，好像在说：“你只是为了分数才来找我，不是真的爱我。”
最难受的一次，是考级前练《巴赫平均律》，那复杂的复调旋律像一团乱麻，我弹了整整一个月，还是磕磕巴巴，那天晚上，我烦躁地把谱子摔在地上，吼道：“我再也不想弹了！”说完冲进房间，锁上门，透过门缝，我看到妈妈默默地捡起谱子，用湿布擦去上面的灰尘，又轻轻放回谱架，那一刻，我突然觉得，不是谱子不爱我了，是我先不爱它了——我爱的是考级通过的证书，是别人夸我“弹得真好”的虚荣，却忘了最初，我只是因为喜欢那些音符,才坐在钢琴前的。
前几天整理房间，又翻出了那本《车尼尼299》，我坐在琴前，慢慢翻开第17页，看着那个小小的铅笔笑脸，突然很想再弹一次那首奏鸣曲，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，久违的旋律流淌出来，虽然有些生涩，却像和老朋友重逢，原来谱子一直都在那里，它没有不爱我，只是在我忙着长大、忙着追逐“有用”的东西时,安静地等着我回头。
现在我终于明白，钢琴谱从不要求我必须弹得多快、多好，它只希望我能记得，最初坐在琴前的那个孩子，眼里有光，心里有爱，那些蒙灰的音符，那些折角的页面，都藏着我和它最珍贵的时光——不是考级的任务，不是别人的掌声，只是单纯地，因为喜欢,所以弹奏。
琴架上的旧梦，原来从未走远，只要我愿意回头，那些“不爱我的钢琴谱”，依然会用最温柔的旋律，说：“欢迎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