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的傍晚,风里裹着桂花香，也裹着一阵细碎的“唧唧”声，我坐在书房的旧钢琴前，翻开那本蒙了层薄灰的《儿童钢琴曲集》，扉页上歪歪扭扭画着只小蛐蛐——是七岁那年我画的，那时刚学琴，总嫌指法太笨，画只蛐蛐“唧唧”叫，仿佛在笑话我弹错音。
琴谱翻到《小松树》，那是首最简单的曲子，右手是轻快的旋律，左手是简单的分解和弦，像小松树在风里轻轻摆枝桠，可每次弹到这里，窗外的蛐蛐声就格外响亮，一声叠着一声，把谱子上的音符都震得晃起来。
“蛐蛐的叫声，是不是也是谱子？”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蹲在老家院子的石榴树下看蛐蛐，它们躲在草叶底下，翅膀一振一振，就能弹出不同的调子：短促的是“嘀嘀”，悠长的是“嘀——嘀——”，像极了钢琴谱上的十六分音符和全音符，那时我总抓着蛐蛐看它的腿，以为腿上藏着琴键，一按就能唱歌，后来学了钢琴才知道，原来自然的声响，才是最原始的乐谱。
指尖落在琴键上,《小松树》的旋律流出来，清亮亮的，像月光洒在松针上，窗外的蛐蛐声似乎跟着和上了弦，右手的旋律是蛐蛐的高声部，左手的和弦是晚风掠过松林的低声部，一高一低，一急一缓，倒像是蛐蛐在松树下开音乐会。
我停下琴,望向窗外，月光下，楼下的那棵小松树正悄悄抽新芽，针叶上还沾着白天的露水，亮晶晶的，那是去年春天妈妈种下的，当时只有半人高，如今已经快齐着窗台了，妈妈说，松树要慢慢长，就像学琴要慢慢练，那时我总急着弹会新曲子，手指在琴键上跳得乱七八糟，气得直拍琴键，妈妈就指着松树说：“你看它，每天长一点点，总有一天会长得比房子还高。”
果然,今年的《小松树》弹起来，手指不再像以前那样笨拙，蛐蛐的叫声里，我好像听见了去年松树抽芽时的“沙沙”声，听见了妈妈在旁边轻声数节拍的声音，听见了小时候画在谱子上的那只蛐蛐，正用翅膀弹着“唧唧”的伴奏。
风穿过窗棂,松叶轻轻摇晃，蛐蛐的叫声又近了些，我重新翻开琴谱，在《小松树》的空白处，又画了只小小的蛐蛐——这次，它的翅膀上画了几个音符，像在和松树说着悄悄话，原来最好的乐谱，从来不是纸上的黑符头，是蛐蛐的叫声，是松树的生长，是藏在岁月里那些慢慢长大的温柔。
琴声又起,这一次，连窗外的蛐蛐和松树，都跟着唱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