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躺在琴谱架上时,像一块被岁月浸透的旧裹尸布,纸张是泛黄的,边角卷曲着,带着潮湿的霉斑——不是寻常的灰绿,而是病态的、接近死人的浅褐色,像久未愈合的伤口上结的痂,封面上没有标题,只有一个手写的符号:扭曲的十字架下,压着一团干涸的、深褐色的血渍,不知是墨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翻开第一页,墨迹便带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,音符不是圆润的,而是尖锐的、歪斜的,像被针扎破的虫子,挣扎着钉在五线谱上,高音谱号被画成了一个扭曲的问号,尾巴上还滴着墨,仿佛刚刚写完,墨迹未干,左手和弦是密集的减七和弦,三个音叠在一起,像三块冰冷的石头,硌在五线谱的缝隙里,让人看着就牙酸。
最令人不安的是力度标记,没有“p”(弱)或“f”(强),取而代之的是用褪色的红墨水写的小字:“窒息”“痉挛”“耳鸣”“腐烂”,在一段十六分音符跑动的下方,标注着“指甲刮过玻璃的音色”;而中间突然出现的休止符,则被画成了一滴泪的形状,旁边写着“死亡前的抽搐”,琴谱的空白处,还有用铅笔写的凌乱批注,字迹歪斜,像是发高烧时的呓语:“听见它们在琴弦里尖叫”“黑白键是牙齿,咬碎我的骨头”。
试着弹奏第一个小节,指尖触到琴键的瞬间,一股寒意从指尖窜上脊背,音符不是“落”下去的,而是“砸”下去的——每一个减七和弦都像一把生锈的刀,狠狠扎进耳朵里,高音区的旋律像垂死的哀鸣,断断续续,带着哭腔,却又被低音区沉重的、持续的单音压着,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喉咙,弹到第三小节,左手突然跳出一个极不和谐的增三和弦,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,窗外的风声都停了,只剩下琴键上残留的、冰冷的余震。
琴谱的中间几页,纸张上有水渍晕开的痕迹,像是泪水,又像是血,有一页的右下角,被人用刀划破了一个十字形的口子,透过破洞,能看到下一页的音符上,也沾着同样的深褐色污渍,弹奏到这里时,我忽然觉得后颈发凉,仿佛有人在背后吹气,琴声里开始混进一些奇怪的声音——不是琴弦的振动,而是细微的、类似指甲刮过木头的声音,还有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啜泣,仿佛是从琴谱里渗出来的。
最后一页的音符越来越稀疏,最后只剩下三个音,一个比一个低,像沉入深渊的石子,在最后一个音符的下方,用极小的字写着:“弹到这里时,请记得关上窗户——它们会从风里进来。”字迹的末尾,有一个小小的、像是笑脸的符号,嘴角却向下撇着,像是在哭。
合上琴谱时,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琴谱架上那块“旧裹尸布”似乎比刚才更黄了些,霉斑在灯光下泛着幽光,房间里静得可怕,只有钢琴的共鸣还在空气中震颤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,我知道,这卷阴郁病态的钢琴谱,从来不是用来弹奏的——它是一面镜子,照见的是藏在音乐最深处的、那些不愿被提及的恐惧与绝望,而每一个试图读懂它的人,都会被它的暗纹与病骨缠住,沉溺在那片没有光的深海里,再也上不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