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,压着一本泛黄的硬壳谱夹，边缘磨得发白，封面上用蜡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一只长着六条腿的“虫虫”——那是六岁的小表妹虫虫的“杰作”，每次翻开它，纸张间都像飘着旧时光的尘埃，混着松香和童年的味道，提醒我那些被“样的”钢琴谱温柔包裹的岁月。
虫虫学琴时才五岁,小手比琴键还窄，总爱把“do re mi”念成“多来咪”，像在数糖豆，她不爱练练习曲，却总趴在钢琴边，看我翻谱，我的谱子印得工工整整，她却嫌“太规矩”，非要拿蜡笔在空白处“创作”，有一次她画了一群音符，每个都长着圆滚滚的肚子和细细的腿，说：“姐姐你看，这是音符虫虫，它们在你的琴键上跳舞呢！”我笑着把她抱上琴凳，她的脚尖刚能碰到踏板，却煞有介事地踩下去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然后咯咯地笑：“虫虫也要唱歌！”
后来我教她弹《小星星》，她总把“一闪一闪亮晶晶”弹得磕磕巴巴，有一次她急得哭了，眼泪掉在琴键上，像颗颗小珍珠，我拿出那本被她画满虫虫的谱子，指着那些“胖乎乎”的音符说：“你看，虫虫们也在学走路呢，它们摔倒了，就爬起来继续跳，对不对？”她抽噎着点点头，小手指重新按下琴键，这次居然流畅了不少，最后一个音落下，她突然指着谱子上的虫虫说：“姐姐，它们在给我鼓掌呢！”那一刻，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谱子上，那些蜡笔画的小虫仿佛真的活了，翅膀在光里闪着微光。
虫虫七岁那年,我们搬家前，她把那本谱子还给我，封面的虫虫被她涂成了彩色。“姐姐，”她仰着小脸说，“等我长大了，要写一首真正的‘虫虫钢琴曲’，让音符虫虫在你的琴键上开派对。”我笑着揉乱她的头发，却没说，其实那本画满虫虫的谱子，早成了我最珍贵的“样的”教材——它不像专业谱那样严丝合缝，却盛着最笨拙的真诚，像春日里刚钻出泥土的嫩芽，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生命力。
如今我依然常弹钢琴,偶尔会翻开那本谱子，虫虫早已长大，成了学设计的大学生，前阵子还发消息说，正在画一套“音符虫虫”的插画，要印在新的钢琴谱上，我看着谱子上那些褪色的蜡笔痕，突然明白：所谓“样的”钢琴谱，从来不是标准化的黑白琴键，而是那些带着温度的痕迹——是虫虫画的虫虫，是她踩踏板的笨拙脚印，是她哭着说“虫虫也要唱歌”的认真，它们像散落在时光里的音符，拼凑出最柔软的旋律，提醒我：有些温柔，从来不需要谱子，却能让岁月永远在琴键上轻轻回响。
合上谱夹时,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封面的虫虫上，它依然长着六条腿，却好像张开了翅膀，飞进了那些被音乐填满的夜晚，而我知道，只要钢琴还在，那些“样的”温柔，就永远不会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