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摸到吉他时,我抱着的不是梦想,是一叠写满“蝌蚪”的纸,那是老师塞给我的吉他谱,油墨味混着松香,在六根琴弦上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我盯着谱子上歪歪扭扭的数字和弯弯曲曲的符号,像极了童话里那只被鸭群嫌弃的丑小鸭——笨拙,格格不入,连最简单的《小星星》都弹得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。
那时的吉他谱于我,是“丑”的代名词,六线谱上的小蝌蚪跳来跳去,一会儿在第一品,一会儿跳到第五品,手指按弦时总像不听话的孩子,不是按不到位就是按错了弦,和弦转换更是一场灾难,从C调到G调,手指像被胶水粘住,僵硬地挪动,琴弦发出的声音时而像被掐住脖子的猫,时而像漏气的风箱,和谱子上标注的“轻快”“悠扬”毫不沾边,我常把谱子摔在琴箱上,赌气地想:这大概就是“丑小鸭”的命运——天生就不是弹吉料的料,连谱子都像在嘲笑我的笨拙。
可老师总说:“谱子是路的地图,你刚学会走路,当然会摔跤。”他指着谱子上的休止符:“你看这里,不是让你停,是让你喘口气,就像丑小鸭被排挤时,躲在芦苇丛里积蓄力量。”他指着反复记号:“这些弯弯的曲线,是说同样的路要走两遍,就像丑小鸭每天都要去池塘,哪怕被嘲笑,也从不放弃。”我似懂非懂,却慢慢开始和谱子“较劲”。
我把谱子拆开,一行一行啃,六线谱的每一根线对应一根弦,那些数字是按弦的品格位置,我拿荧光笔把难点标出来,像给丑小鸭的灰色羽毛贴上亮片,最难的是扫弦节奏,谱子上画着“↑↓”,可我的手要么快要么慢,拍子乱得像麻线,我打开节拍器,从最慢的60拍开始,对着谱子一下一下数:“1、2、3、4,下、上、下、上……”手指磨出了茧,琴弦勒出了红痕,可当某个傍晚,节拍器的“滴答”声和扫弦的节奏终于合拍时,琴箱里流淌出的不再是噪音,是一段带着毛边的旋律——像丑小鸭第一次抖开翅膀,虽然不稳,却有了飞翔的样子。
原来谱子上的“丑”,是我的浮躁,当我不再急着弹完整首曲子,而是沉下心来看懂每一个音符的时值,每一次换气的间隙,谱子突然“活”了,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十六分音符,变成了小鹿轻快的脚步;低音区的根音,像丑小鸭蹚过水波时荡开的涟漪;高音区的泛音,则是它终于飞过树梢时,翅膀掠过阳光的碎金,我渐渐明白,丑小鸭的“丑”,不是它的错,而是它还没发现自己的翅膀;而谱子上的“乱”,也不是谱子的错,是我还没学会用耐心和热爱,去读懂那些藏在蝌蚪里的温柔。
后来我弹会了《安徒生童话》吉他改编曲,开头的分解和弦像丑小鸭在冰面上蹒跚,高潮部分的扫弦像它终于展翅高飞,尾音的泛音则是它落在湖面,看着自己倒影时,轻轻扇动的翅膀,我抱着吉他,看着谱子上那些被我画满记号的“丑小鸭”们,突然笑了——原来每张吉他谱,都是一只待飞的丑小鸭;而每个弹琴的人,都是它的守护者,用指尖的温度,让它长出翅膀,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。
如今我的谱本上,还留着当年按错弦时滴下的泪痕,也画着后来流畅弹奏时画的小太阳,我知道,人生就像这张吉他谱,总有看不懂的符号,总有弹不对的节奏,但只要带着丑小鸭的勇气,一笔一划去临摹,总有一天,那些曾经的“丑”,会变成最动听的旋律,在弹拨间,长出翅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