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抽屉最深处，压着一本褪色的钢琴谱，封皮是天蓝色的，边角磨出了毛边，原本印着的“月光奏鸣曲”几个字，被岁月啃得模糊，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轮廓，我总会在某个突然安静的午后把它抽出来，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,仿佛能触到时光在琴键上晃眼留下的温度。
第一次见这本谱子，是我八岁那年的生日，钢琴老师把它递给我时，阳光正从教室的窗户斜斜切进来，落在黑白琴键上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“这是贝多芬的《月光》，”老师的声音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，“弹好了，就能听见月光在琴房里跳舞。”我攥着谱子，心跳得比琴键还密，上面的音符像一群黑色的小蝌蚪，在五线谱的溪流里游来游去,既陌生又让人想靠近。
那时我总觉得时光是慢的，每天放学后，我都会坐在琴前，把谱子摊在架子上，对着“小蝌蚪”一个一个地“捉”，错音是常有的，手指总不听使唤地打结，急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又怕被妈妈发现，偷偷抹在谱页上，洇出小小的湿痕，阳光从西边慢慢挪到东边，窗外的梧桐树影从长条状缩成一小团，我的手指也从僵硬到渐渐流畅，直到某个傍晚，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，窗外的月亮刚好升起来，清辉洒在琴键上，和谱子上那些“小蝌蚪”一起，亮得晃眼，我那时不懂什么是“月光”，只觉得那一刻的时光，像被琴声镀了层蜜,甜得能溢出来。
后来这谱子成了我的“老伙计”，十二岁那年，我带着它去参加比赛，后台里，我攥着谱子，手心全是汗，灯光晃得人发晕，仿佛要把谱子上的字烤化，报幕员念出我的名字时，我深吸一口气，走上舞台，灯光瞬间亮得像一片白昼，晃得我几乎看不清评委的脸，可当手指触到琴键的瞬间，所有的慌乱都消失了，那些烂熟于心的音符像长了翅膀，从指尖飞出去，弹到中间的慢板时，我仿佛又看见八岁那个傍晚的月光，看见自己趴在琴谱上，眼泪洇湿纸页的样子，结束时，台下响起掌声，我低头看向谱子，发现它又被多折了一道痕,像时光悄悄刻下的年轮。
再后来，我考上了大学，离开了家，钢琴被留在了老屋，这本谱子却被我塞进了行李箱，在陌生的城市里，每当夜深人静，我总会把它拿出来，对着窗外的月亮弹一弹，琴键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光亮，指腹按上去，能摸到细密的纹路，就像谱页上那些被反复摩挲过的音符，藏着时光的温度，有次弹到第三乐章，手指突然顿住——原来谱页空白处，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：“给未来的自己，别怕犯错，月光会照亮路。”那是妈妈当年偷偷加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却像一束光,瞬间照亮了所有晃眼的时光。
前几天回家，我又翻开这本谱子，封皮的天蓝色褪成了灰白，边角的毛边更明显了，空白处的铅笔字也淡得几乎看不清，可当我把它摊在钢琴上，手指落下时，那些旋律依然清晰如昨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落在琴键和谱页上，晃得人眼眶发热，我突然明白，时光为什么会“晃眼”——因为它从不停留，却把所有珍贵的瞬间，都藏进了这些泛黄的音符里，就像这本谱子，它早已不是一张纸，而是时光的锚，把那些关于月光、琴声、成长的瞬间,牢牢固定在记忆的深海里。
合上谱子时，我听见窗外有风吹过，像极了当年琴房里晃眼的阳光，原来时光会老，但有些旋律,永远不会泛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