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是浸透水的墨，从窗棂漫进来时，连空气都沉得像块黑丝绸，我抱起靠在墙角的吉他，琴身是乌木的哑光，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，像一块凝固的夜，指尖触到琴弦，那六根金属弦也是暗沉的黑色，绷得紧紧的，像绷在心上的弦——直到翻开谱架上的那张纸，泛黄的边角卷着岁月的毛边，上面用蓝黑色墨水写着的《泪》,才让这沉寂的夜有了流动的痕迹。
这把吉他陪伴我七年，琴身上每一道划痕都是故事的注脚，最显眼的是靠近音孔的那道，是去年搬家时被门框磕的，深黑色的木茬里嵌着细小的灰尘，像伤口结了痂，我总爱用指腹摩挲那里，粗糙的触感像在触摸过去的自己——那个抱着吉他在地下通道弹唱，被路人投以异样目光的少年；那个失恋后抱着吉他哭到失声,琴弦被泪水浸得发亮的夜晚。
吉他的黑色不是张扬的黑，是内敛的、包容的黑，它像深夜的海，能吞下所有没说出口的话，当我弹响第一个和弦，Am的暗响在房间里漾开，像投入深海的石子，涟漪里藏着太多未说的心事，黑色的琴身共鸣箱微微震动，像在回应我的情绪，那是一种沉默的陪伴,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。
谱子是三年前一个雨天写的，那时我刚结束一段长达五年的感情，出租屋的窗外雨下得没完没了，水珠顺着玻璃往下爬，像一行行流泪的痕迹，我坐在地板上，吉他横在腿上，脑子里全是她离开时说的话：“我们就像这琴弦，绷得太紧，迟早会断。”
笔尖落在谱纸上时，墨水混着窗缝漏进来的雨水，晕开了几个小圆点，我写得很慢，每个音符都像从心里挤出来的：前奏是C和弦的分解，右手拇指从四弦拨到一弦，像踩着落叶一步步往前走，每一步都带着“沙沙”的碎响；副歌部分突然转成G和弦，食指横按在品丝上，指尖按得发白，像强忍着不哭的样子，可旋律却往上蹿，像突然决堤的泪,怎么也收不住。
谱子第三行有个用红笔圈出的地方，写着“此处泛音要轻，像叹息”，那是整首歌最柔软的地方，我总忍不住在这里放慢速度，左手轻轻虚按在十二品，右手拨弦时几乎屏住呼吸——怕一用力，就把那点仅存的温柔也弄碎了，谱纸的右下角，有个模糊的指印，是我当时哭得太凶，眼泪滴在谱子上，晕开了墨迹，现在看去，像一朵小小的、黑色的云。
今晚弹《泪》时，窗外的雨又下了起来，雨点打在玻璃上，和谱子前奏的分解和弦渐渐重合，我闭上眼睛，指尖在琴弦上跳舞，从低音弦爬到高音弦，再滑下来,像沿着记忆的藤蔓往上爬。
弹到副歌的高潮部分，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泛音处，我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听我弹这首歌的样子，那时她坐在沙发上，双手托着下巴，眼睛亮得像星星，说：“这歌里怎么有眼泪啊？你明明没哭。”我当时笑着摸摸头说：“是琴弦在哭。”
现在才明白，琴弦怎么会哭呢？是我心里的眼泪太满了，顺着指尖流进了琴弦，又从琴弦里流出来，黑色的琴弦吸走了所有的泪，却把最柔软的旋律还给了我，雨声越来越大，和吉他的声音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雨,哪个是泪。
曲终时，最后一个泛音在房间里慢慢散开，像叹息消散在夜色里，我低头看谱纸，那些被泪晕开的墨迹，那些红笔的标注，那些卷边的毛边，都像在对我微笑，原来这张“泪吉他谱”不是悲伤的证明，而是时间的容器——它把黑色的沉默、眼泪的重量、旋律的温柔,都酿成了独属于我的故事。
黑色的琴弦还在微微震动，像一颗未说完的心事，而那张泛黄的谱子，静静躺在谱架上，等着下一次被翻开，等着下一次，让黑色与泪,在琴弦上重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