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……”巷口的老收音机里飘来一句拖长的京胡声,我蹲在石阶上啃着冰棍,咿咿呀呀跟着哼,那时不懂“洪洞县”在哪儿,更不懂苏三的冤屈,只觉得那调子像被风吹乱的柳条,缠缠绕绕,在耳朵里生了根,后来才知,这便是戏曲——不用华丽的布景,几句唱词、一段旋律,便能道尽千年悲欢。
去年深秋,社区开了个“戏曲体验班”,我抱着“试试好玩”的心态报了名,老师是位退休的京剧票友,头发花白,却总穿着一身利落的藏青中山装,说话时带着京腔特有的脆亮。“学戏先学‘情’,没情,再好的嗓子也是空壳子。”她没急着教唱,先给我们讲《穆桂英挂帅》:“五十岁的穆桂英,捧着帅印唱‘我不挂帅谁挂帅’,那不是喊,是压着一辈子的不甘和担当,得从丹田里把气顶出来,字要像珠子似的,一颗颗砸进人心里。”
我选了段最熟悉的《天仙配》选段——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,初学时,总不得要领:黄梅戏的婉转,像山涧流水,可我唱出来却成了“锯木头”,老师捏着我的手腕,让我感受她呼吸的起伏:“气不是喉咙挤出来的,是腰腹托着,像捧着一碗热汤,慢慢送出来。”我跟着她“吸——呼——”,一遍遍练“沉气”,直到小腹发酸,才终于摸到点门道,接着是咬字,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”的“对”,不能念成“duì”,要舌尖轻点上颚,带点卷舌的俏皮,像林间鸟雀啄食时的轻快,最难的是“你耕田来我织布”的拖腔,“织布”两个字要拉得绵长,尾音带着点颤,仿佛能看见梭子在织布机上飞舞,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娘亲鬓角的碎发上。
有次练到“寒窑虽破能避风雨”,我总唱得干巴巴的,老师突然问:“你有没有淋过雨?冬天,冷雨打在脸上,风往领子里钻,那‘寒窑’的‘寒’,不是冷,是心里没着落的感觉。”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奶奶家,老屋漏雨,夜里听着雨点砸在瓦片上,奶奶抱着我说“不怕,有奶奶在”,那一刻,再唱“寒窑虽破能避风雨”,嗓子眼发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——原来戏曲的“情”,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,是苏三离乡时对未知命运的恐惧,是穆桂英挂帅时对家国的担当,是七仙女下凡时对人间烟火的不舍。
如今我虽唱不出专业水准,却能在厨房做饭时,来一句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”;在公园散步时,跟着京胡的节奏哼上“苏三离了洪洞县”,有次邻居奶奶听见,笑着说:“丫头,这调子唱得有模有样!”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学唱几句戏曲,从来不是为了成为谁,而是为了让那些藏在唱词里的悲欢离合、那些刻在旋律里的文化基因,能通过自己的声音,轻轻碰一碰另一个人的心。
咿呀几声,或许不成腔调,却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通往千年雅音的门,门里,是苏三的洪洞县,是穆桂英的帅印,是七仙女的鹊桥;门外,是无数像我这样的人,在戏曲的韵脚里,触摸着传统文化的温度,让千年雅音,在咿呀学唱中,一点点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