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南阳盆地西部的伏牛山麓,有一条穿城而过的白河,河畔的老街巷里,青砖灰瓦间总飘着一种独特的声响——不是市井的喧嚣,也不是现代的流行乐,而是高亢激越、带着泥土气息的梆子腔,那是宛梆的声音,是刻在南阳老地方记忆深处的“活化石”。
宛梆,俗称“南阳梆子”,是河南梆子腔的重要分支,兴起于明末清初,至今已有四百余年历史,它不像京剧那般雍容,也不似豫剧那般火爆,却带着南阳盆地特有的质朴与苍凉——像伏牛山的石头,像白河的流水,像老南阳人骨子里的韧劲。
南阳自古为“商圣故里”“楚汉名城”,地处中原文化与荆楚文化交汇处,这种多元文化的滋养,让宛梆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品格:唱腔以“大起板”“苦腔”最具特色,高亢处如裂帛,婉转处如抽丝,板胡的喑哑与唢呐的高亢交织,仿佛把秦腔的粗犷、汉剧的婉约揉进了一方戏台。
老南阳人总记得,城隍庙的老戏台、赊店古镇的山陕会馆、淅川荆紫关的古码头,曾是宛梆最热闹的舞台,逢年过节,戏台前挤满了扛板凳、提竹篮的乡亲,老人们摇着蒲扇,孩子们挤在台前,看着演员们勾着红脸、白脸,唱着忠臣良将、才子佳人的故事,那戏台上的“包公”“诸葛亮”“穆桂英”,仿佛就是从老街的传说里走出来的,唱腔一起,整个老城都跟着颤。
“老地方”,对宛梆而言,从来不只是地理坐标,更是文化根系,南阳的方言、习俗、悲欢,都藏在宛梆的唱词与旋律里。
老艺人常说:“唱宛梆,得先懂南阳的日头。”南阳的日头毒,种地人苦,所以宛梆的“苦腔”能扎进人心——唱《收姜维》时,诸葛亮“泪洒战袍”的拖腔,带着南阳人“事必躬亲”的执着;唱《诸葛亮吊孝》时,“周郎啊”的呼唤,又藏着白河畔“重情重义”的温厚,就连伴奏的锣鼓点,都模仿着老南阳人的生活节奏:赶集时的“急急风”,秋收后的“慢长锤”,连绵的白河水,都成了梆子腔里的“过门”。
更难忘的是老观众与戏台的羁绊,淅川老艺人李桂兰回忆,年轻时在乡下唱戏,台下坐着的大爷大娘,听戏时总跟着哼唱,听到悲处会抹眼泪,听到喜处会拍大腿,散场后,他们会提着自家种的核桃、红枣往后台塞,拉着演员的手说:“明儿还来啊!”这种“听戏如会友”的温情,是老南阳人刻在骨子里的待客之道,也是宛梆最动人的“戏魂”。
当流行音乐充斥街头,老戏台或许不再天天热闹,但宛梆从未真正离开南阳的老地方,它像一棵老槐树,根扎在泥土里,枝叶却向着新时代生长。
在南阳市区,宛梆剧团依然坚守着每周的惠民演出,年轻演员们穿着新制的戏服,在现代化的剧场里唱着老腔;在南阳师范学院,老师们开设宛梆选修课,把这门古老艺术讲给大学生听;在短视频平台上,00后演员用宛梆唱段改编流行歌,竟也吸引了不少年轻粉丝——“原来老梆子这么有味!”“这调调听着就想家!”
最动人的,还是老街巷里的“偶遇”,某个傍晚,路过西关老街,忽见几位白发老人坐在槐树下,用半导体收音机听着宛梆《秦英征西》,哼哼呀呀,满脸皱纹里都是岁月的温柔,那一刻忽然明白:宛梆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,它是老地方的“心跳”,是南阳人“记得住乡愁”的声音密码。
白河的水依旧流淌,老街的砖瓦愈发温厚,当宛梆的梆子声再次响起,那不是对过去的复刻,而是老地方与新时代的对话——四百年的腔调里,藏着南阳的根,也连着无数人的心,这,就是宛梆:老腔老调,却永远年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