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莆田仙游的乡间巷陌,每逢节庆,总会有锣鼓声穿透烟火气,那是被誉为“宋元南戏活化石”的莆仙戏在唱响,而在莆仙戏的传统剧目中,《白蛇传》无疑是一颗璀璨的明珠——它以婉转的兴化方言、独特的科介表演,将这个流传千年的爱情故事,浸润着莆田山海间的灵气与乡土情怀,在时光流转中,成为刻在一代代人记忆里的文化符号。
白蛇传的故事雏形最早见于唐代传奇,经宋元话本、明清戏曲的演绎,早已家喻户晓,但莆仙戏的《白蛇传》,却从骨子里透着“莆田味”,它不像其他剧种那般强调“妖仙斗法”的奇幻,而是将故事扎根于莆田的乡土伦理,让“情”与“义”在烟火人间里更显厚重。
比如剧中的许仙,不再是有些版本里懦弱的书生形象,而是被塑造成一个勤劳本分的“莆田后生”——他穿着粗布短衫,肩搭药箱,唱腔里带着兴化方言特有的温软,言语间是对生计的朴实与对白蛇的真诚,而白素贞,则褪去了“妖”的冷峻,多了“人”的温厚:她为救许仙冒雨采药,唱段里融入莆田沿海地区“讨海人”的坚韧;在“水漫金山”一折,她的水袖翻飞如浪,既是对法海的反抗,更是对“家”的守护——这份守护,像莆田母亲对远行游子的牵挂,带着山海般深沉的力量。
最动人的莫过于“断桥相会”的改编,在莆仙戏里,断桥不是单纯的悲剧场景,而是融入了莆田“宗族亲情”的伦理:白素贞与许仙重逢时,身边不仅有小青,还有一位“土地公”(莆田民间信仰中常见的守护神),他用方言念白:“人妖分,情义不分;山海隔,心心不隔。”这句唱词,像极了莆田人常说的“做人要讲情义”,让神话故事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。
莆仙戏的魅力,在于它保留了大量宋元时期的表演范式,而《白蛇传》正是这些“活化石”的集大成者,它的表演讲究“科介”——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,既是表演,也是“写意画”。
比如白素贞“施法”时的“指法”,并非简单的手指翻飞,而是融合了莆田民间舞蹈“九莲灯”的手势:五指如莲瓣绽放,步法似流水迂回,配合打击乐“锣、鼓、钹”的节奏,营造出“法术无形,意念随行”的意境,而小青的“武戏”则吸收了莆田“南拳”的元素,招式刚劲有力,步伐沉稳,像极了莆田人习武时“硬桥硬马”的架势,既有江湖侠气,又带着乡土的质朴。
唱腔上,莆仙戏以“兴化调”为核心,旋律婉转如莆田木兰溪的流水,既有南戏的雅致,又有方言的鲜活。《白蛇传》的经典唱段《断桥会》,白素贞的唱腔从低泣到高亢:“断桥未断情,泪雨洗青天……夫君啊,你可知山高水长,不如柴米油盐香?”这里的“柴米油盐香”,是莆田人对“家”最朴素的定义,也让神话人物有了邻家大姐的亲切,伴奏乐器中,最具特色的是“梆笛”和“荔梆”——前者清亮如莆田荔枝林的晨风,后者浑厚似九鲤湖的瀑布,共同编织出独属于莆仙戏的“声景”。
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莆仙戏《白蛇传》的传承之路,既坚守着传统,也在拥抱时代,在莆田市莆仙戏剧院,年过七旬的国家级传承王少媛老师,仍在带着年轻演员打磨《白蛇传》的细节:“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丢,但要让年轻人看懂、喜欢。”为了让年轻观众感受传统戏曲的魅力,剧团尝试将《白蛇传》改编成“沉浸式小剧场”:观众围坐在古戏台四周,演员从人群中走过,方言对白配上现代字幕,连“水漫金山”的特效都融入了莆田非遗“打铁花”的元素——铁花如瀑,照亮了白素贞坚毅的脸庞,也照亮了观众眼中的惊喜。
在莆田的校园里,“莆仙戏进课堂”活动让《白蛇传》成为孩子们的文化启蒙,小学生们穿着戏服,学着白素贞的水袖功,用稚嫩的兴化方言唱着“断桥未断情”……这些场景,恰似一粒粒种子,让千年戏曲文化在下一代心中生根发芽。
当最后一个尾音消散在夜空中,戏台下的掌声依旧热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