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的阳光总爱趴在阳台那架老旧的钢琴上，把琴键照得像撒了一把碎金，阿嬷搬个小板凳坐在琴边，老花镜滑到鼻尖，手指在琴键上慢慢摸索——她手里那张被岁月磨得起了毛边的纸，阿嬷钢琴谱简单版”。
阿嬷的钢琴谱，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乐理，没有复杂的升降号，没有跳跃的八度，甚至连五线谱都换成了她更熟悉的简谱——数字上面标着小小的“1”“2”“3”，旁边用铅笔歪歪扭扭注着“慢点”“这里停一秒”，这是她让我“帮忙”抄的：我选了首《小星星》，把音符简化成最基础的指法，又在她耳边念了十几遍“右手do re mi，左手轻轻按住中央do”，她才点头说“这下该不难了”。
其实阿嬷的手早不如灵活，年轻时在田里插秧落下的风湿，一到阴雨天就指关节发僵，可她偏要学钢琴，去年搬家时，儿女们想把这架积灰的钢琴搬走，她攥着琴边不肯松手：“这是我年轻时跟你阿公说，等以后抱孙子了，要教他弹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的。”后来还是我找了本“老年人简易钢琴谱”，她像得了宝贝似的，每天搬着小板凳在琴边坐一小时，从《茉莉花》到《生日快乐》，一首首“啃”了下来。
阿嬷的“简单版”谱子，总藏着些小心思，她弹《送别》时，会在第二段加个延长记号，说：“你阿公当年出远门，我站在村口送他，他就唱这个，调子拉得老长，像舍不得走。”她弹《两只老虎》，故意把“跑得快”弹得轻快些，逗得小孙女咯咯笑：“阿嬷你看，老虎真的在追尾巴啦！”
有次我教她弹《梦醒时分》，她总记不住“有些事你越想越明白”那几个音符的节奏，急得她用铅笔在谱子上画了个小乌龟，旁边写着“慢慢来，不着急”，后来她终于弹顺了，手指磕磕绊绊地落在琴键上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可阳光里，她笑得像个孩子，我突然明白，阿嬷要的不是弹得多好，而是那些简单的旋律里，藏着她和家人的时光——是阿公远行的背影，是孙女绕膝的笑声，是我们陪她数音符的午后。
如今阿嬷的钢琴谱已经攒了厚厚一沓，每一页都有她的笔记：“左手别太用力”“这里要微笑着弹”“给小孙子留的《小兔子乖乖》”，她说：“简单才好，音乐又不是比赛，是让人心里舒服的。”
是啊，哪有什么复杂的乐理，不过是想用最笨拙的方式，把心里的温暖弹出来，就像阿嬷的简单版钢琴谱，没有华丽的技巧，却能让每个听的人，都想起午后阳光、老花镜下的皱纹，和那句藏在旋律里的——“我爱你”。
下次你回家，也坐在阿嬷身边吧，她或许会拉着你的手，放在琴键上，指着谱子上那个歪歪扭扭的“1”说：“你看，这个音，就像我们小时候，你牵着我的手，一步一步，走得慢，却很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