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桌第三层抽屉，锁着一本磨了边的牛皮纸笔记本，没有锁，但我总下意识把它往里推，像藏着什么不能示人的秘密，其实秘密早就不算秘密了——里面是我从十五岁到三十岁，攒下的所有吉他谱。
第一页是《同桌的你》，钢笔字歪歪扭扭，墨迹还洇开了，那是十五岁生日，爸爸塞给我一把红棉吉他，琴弦粗糙得磨手，他却笑得比我还开心：“你妈以前也爱弹这个，可惜谱子都丢了。”那天下午，我趴在书桌前，翻着从音像店淘来的盗版琴谱，把《同桌的你》的和弦抄了整整三遍，直到指尖按出茧子，才敢试着弹出第一个完整的旋律，后来爸爸总说，那天我在房间里弹到天黑，他站在门外听，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——他想起我妈年轻时，也是这样抱着吉他，坐在老院子的葡萄架下，弹得不成调却笑得比风还甜。
再往后几页，是《南方姑娘》，十七岁，我考上外地的大学，临走前一晚，妈妈把我叫到厨房，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，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，还有一张手写的琴谱：“你爸说你到了新地方，想家了就弹弹，我…我听不懂，但抄的时候，总觉得每个音符都在说话。”那张谱子的背面，还有一行小字：“儿子，别怕，家永远在。”后来我才知道，妈妈为了抄那首谱，特意去问了退休的音乐老师，一笔一划写得比小学生还认真，连和弦旁的小圆圈都画得圆圆的，大学四年，每次宿舍熄灯，我都会摸黑爬起来，打开台灯弹这首《南方姑娘》，月光从窗户漏进来，落在琴弦上，像妈妈当时站在我身后，轻轻拍着我的背。
中间夹着几页打印的谱子，是《晴天》，二十二岁，我在琴行遇到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，她抱着一把民谣吉他，唱《晴天》时尾音会轻轻颤，像落在湖面的羽毛，我鼓起勇气说“我会弹这个”，她眼睛一亮，从包里掏出自己打印的谱子，上面用荧光笔标满了记号：“这里要扫弦，节奏要轻一点，像风吹过麦田。”后来我们总在琴行的角落一起练琴，她的谱子上总沾着咖啡渍，我的谱子上总被她画上小笑脸，分手那天，她把谱子还给我，最后一页空白处写着：“以后弹到这首歌，记得有个人和你一起，听过同一个和弦。”现在那页谱子还在，咖啡渍已经淡了，小笑脸却依然鲜亮，像那年夏天，我们一起弹过的阳光。
最新一页，是去年给女儿抄的《小星星》，女儿三岁，总缠着我“爸爸弹唱歌”，我抱着她的小吉他，笨拙地弹出《小星星》的旋律，她拍着手奶声奶气地喊“再弹一遍”，那天晚上，我翻出妈妈的旧笔记本，在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抄下谱子，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，写着：“给小满，爸爸存的第一个谱子。”女儿还小，不懂什么是“存”，但我知道，等她长大，会明白这本笔记本里，藏着几代人的爱——妈妈抄给儿子的念想，儿子写给姑娘的喜欢，爸爸又把这份喜欢，一笔一划，刻进女儿的童年里。
合上笔记本，牛皮纸的纹理摩挲着指尖，像无数个温柔的拥抱，原来所谓“存”，从不是简单的收藏，是爸爸藏在琴弦里的牵挂，是妈妈抄在谱子里的叮咛，是恋人留在音符里的约定，是我写给未来的，最滚烫的情书。
爱是什么？爱就是，当我老了，弹着不成调的吉他，翻开这本泛黄的琴谱，每一页都写着：“看，我曾这样爱过你，也曾这样，被爱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