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,压着一本泛黄的钢琴谱，封面是褪了蓝的湖波纹，边角卷着毛边，像被时光反复摩挲的手，扉页上，用钢笔写着三个瘦小的字：“给小琴”——那是外婆的笔迹，墨迹里渗着淡淡的樟木箱味道，每次翻开，指尖触到那些微微凸起的音符，总像按住了儿时湖边的一段旧时光，泛着暖，也泛着潮。
儿时的湖,是外婆家后院的一方镜子，春天，湖边的柳树抽绿，风一吹，柳条就垂到水里，荡起一圈圈涟漪，像谁在湖面上绣花；夏天，蝉鸣把午后拉得老长，我和外婆搬张竹椅坐在柳荫下，她摇着蒲扇，我数着水里游来游去的小鱼；秋天，湖面落满梧桐叶，金黄的、火红的，浮在水面上，像一艘艘小船；冬天，湖结了薄冰，阳光照上去，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层糖霜，而那架钢琴，就立在湖边的老屋里，黑漆漆的琴盖，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。
第一次碰到钢琴谱,是我六岁那年夏天，外婆从箱底翻出这本谱子，纸页脆得像蝉翼，边角粘着透明胶带——那是她年轻时抄的，上面印着《湖畔小夜曲》的曲名，音符密密麻麻，像一群挤在水里的小蝌蚪。“外婆，这上面的‘小蝌蚪’会唱歌吗？”我仰着头问，外婆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湖面的涟漪一样漾开：“会啊，它们会跟着湖风唱歌呢。”
她把我抱上琴凳,我的小脚够不到踏板，只能悬在半空，她的手覆在我的手上，指尖带着薄茧，却很温柔。“你看这个‘do’，像不像湖边的石头？”她指着谱子上的音符，“‘re’像不像柳叶？‘mi’像不像小鱼跳起来的样子？”我顺着她的指尖看去，那些原本陌生的“小蝌蚪”突然活了过来：高音区的音符像小鱼吐的泡泡，一串串浮起来；低音区的音符像湖底的石头，稳稳地沉着；中间的旋律线，像外婆用蒲扇划出的弧度，轻轻的，柔柔的。
外婆教我弹的第一首曲子,湖畔小夜曲》，她总说：“弹琴要像湖水一样，有平静的时候，也有起波的时候。”我练琴时，她总坐在湖边的竹椅上，蒲扇摇得轻轻的，遇到弹错的地方，她从不骂我，只是指着窗外：“你看，刚才那只飞过的小鸟，翅膀是不是有快有慢？湖风是不是有时候急，有时候缓？”我停下来，看湖面被风吹皱，看柳枝随风摇摆，再回头去看谱子，突然就明白了——原来琴键上的起伏，和湖边的呼吸是一样的。
夏天的傍晚,最是惬意，夕阳把湖面染成橘子色，外婆弹着琴，我和她一起唱，歌词是她后来填的，写的都是湖边的事：“柳条儿垂进水里，捞不起月亮的碎影；小鱼儿追着涟漪，游进了晚霞的梦里……”琴声混着风声、蝉鸣声，飘得很远，飘到湖对岸的芦苇荡里，惊起几只白鹭，我趴在琴盖上，看谱子上的音符在夕阳下泛着光，像湖面上跳动的金箔，外婆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舞，银白色的琴盖映着她的侧脸，温柔得像一幅画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湖边，钢琴也跟着搬进了城，那本钢琴谱，我一直带在身边，只是很少再弹，直到去年外婆走了，我收拾老屋，又翻出了它，纸页上的钢笔迹有些淡了，但外婆的批注还在：“此处要轻，像湖晨的薄雾”“此处要重，像夏日的雷声”，我突然想起她教我弹琴的样子，想起她说“琴键上的湖风，永远吹不散”。
前几天回了趟外婆家,湖还在，柳树还在，老屋却空了，我坐在湖边的竹椅上，翻开那本钢琴谱，风从湖面吹来，带着柳条和水草的味道，我试着弹了《湖畔小夜曲》，手指有些生疏，但旋律一响起来，好像又回到了六岁的夏天——外婆的蒲扇摇啊摇，湖风轻轻吹，琴声里，藏着整个儿时的世界。
原来,那本钢琴谱不是纸，是时光的船，载着湖边的风，外婆的笑，和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，一直在心里，静静地泊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