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的樟木箱底，压着一卷用旧报纸裹着的吉他谱，纸边早已磨得发毛，露出里面浅黄色的谱纸，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的音符，有些洇成了模糊的墨团，像是被泪水打湿过，又被阳光晒干，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和弦走向，忽然就想起十七岁的夏天，空气里满是蝉鸣和汗水,以及那把总是跑调的旧木吉他。
那是我人生第一把吉他，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，在琴行角落里挑了把最便宜的木吉他，琴身漆面有细密的划痕，品丝也有些毛躁，但抱着它时，像抱着整个世界的光，当时的我不知道，青春的底色本就是苦涩的，而这把吉他,会成了那段岁月唯一的出口。
吉他谱是同桌阿哲抄给我的，他坐在我斜前方，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，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打球而有些粗大，却能把吉他弹得像流水，我抄谱时总偷偷看他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摊开的谱子上，墨迹在光里微微晃动，像极了我当时无处安动的心事，那卷谱子是Beyond的《海阔天空》，前奏一响，整个教室的喧闹都好像被按了暂停键，只剩下琴弦震动的嗡鸣,和少年人心里无声的呐喊。
十七岁的苦涩，是写在试卷上的红叉，是父母念叨的“再努力一点”，是暗恋的女孩路过教室时，我假装低头看谱，余光却追着她马尾辫的影子，我总在晚自习后躲在学校天台，借着昏黄的灯光练那首《海阔天空》，和弦转换总弹不好，小指按弦磨出了水泡，破了就缠上创可贴，血渗出来，沾在琴弦上，像一朵小小的、倔强的花，琴声混着夜风，飘得很远,好像能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弹进风里。
后来阿哲转学了，走那天把他的吉他留给了我，琴箱里夹着几张新的谱子，是许巍的《蓝莲花》，他说：“别总弹那些苦大仇深的，日子还长着呢。”可我当时只觉得，少年的心事就像谱子里的附点，明明是短暂的停顿，却藏着说不完的绵长，我抱着那把吉他，在教学楼后的香樟树下坐了一下午，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在谱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,像极了我们抓不住的青春。
高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，我考砸了，拿着成绩单回家的路上，雨下得很大，我把吉他谱塞进校服里，抱着吉他在雨里走，雨水顺着琴颈往下淌，把谱子上的墨迹晕开，像一整个湿漉漉的青春，回到家，我躲在房间里，一遍遍地弹《海阔天空》，从生涩到熟练，从哽咽到嘶吼，母亲在门外敲门，声音很轻：“别弹了，早点睡吧。”我没应声，只是把谱子按在胸口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苦涩都压进琴弦里。
后来我考上了外地的大学，走那天，母亲把那卷吉他谱塞进行李箱，她说：“带着吧，那是你的青春。”大学里，我换了更好的吉他，弹过更复杂的曲子，却再也没有像十七岁那样，为一首谱子练到深夜，再也没有人，会在我弹错和弦时笑着说“这里要切分节奏”，那卷谱子被我用相框裱起来，挂在宿舍墙上，墨迹已经褪色，边缘也卷了，可每次看到它，好像还能闻到那年夏天樟木箱的味道，听到天台的风，和少年人心里,那首永远弹不完的苦涩与温柔。
前几天给阿哲打电话，他说他现在在琴行教 kids 弹吉他，我说我那把旧吉他还在，谱子也还在，电话那头他笑了：“那首《海阔天空》，我到现在还弹，只是现在弹，再也不会像当年那样，弹着弹着就哭了。”
是啊，青春的苦涩，原来都藏在琴弦的震颤里，当时间过去，那些曾经让我们泪流满面的旋律，终会变成生命里温柔的回响，提醒我们，曾经那样用力地、热烈地、笨拙地,爱过这个世界。
那卷泛黄的吉他谱，早已不是简单的乐谱，它是十七岁的夏天，是未说出口的心事，是磨破的水泡和创可贴，是雨夜里嘶哑的琴声，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,苦涩又闪亮的青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