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架第三层,压着一本褪色的吉他谱,封面是《童年》的简谱,边角被磨得发白,扉页上用铅笔写着“2008年夏,今天终于学会C大调了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当年按弦时总跑调的拇指。
我总说这本谱子“骗人”,明明标着“简单入门”,可横按和弦像块铁板压在指尖,扫弦节奏总在“咚哒咚哒”里突然卡壳,练到深夜时,连窗外的蟋蟀都好像在嘲笑我:“骗谁呢?这根本不是‘简单’。”
第一次摸吉他,是十五岁的生日,父亲从旧货市场淘了把红棉木吉他,琴弦生锈,品丝扎手,他却一脸认真:“学门乐器,以后心烦了能弹给自己听。”我抱着那把比我还重的吉他,翻出书店买的《一个月精通吉他》,封面上“零基础”“速成”的字样闪闪发光,像在说:“看,骗自己很容易。”
可骗自己,哪有那么容易。
谱子上写着“中速”,我弹得像蜗牛爬;标着“分解和弦”,右手却总把四弦和二弦搞混,最怕的是扫弦,明明谱子上画着“↓↑↓↑”,我的手却像打架的公鸡,要么全砸在琴板上,要么飘得像没根的羽毛,有次练《兰花草》,弹到“我从山中来”这句,突然卡壳,手指僵在品丝上,眼泪啪嗒掉在谱子上,把“草”字晕成一小团墨。
“骗不过去了吧?”父亲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杯温水,我没说话,把谱子往桌上一摔,琴枕砸在谱子上,压出一道深深的折痕。
父亲没捡谱子,反而拿起吉他,笨拙地弹起《生日歌》,他的手指比我还粗,按弦时关节泛白,可那串简单的音符,却像春天的溪水,叮咚响在安静的夜里,他弹完,笑着说:“你看,谱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非要把‘简单’弹成‘完美’,不就是骗自己吗?”
后来我懂了。
那本骗人的吉他谱,其实藏着最诚实的“谎言”,它说“零基础”,其实是让你接受“自己暂时不行”;它标“速成”,其实是让你允许“慢慢来”,我开始在谱子上乱涂乱画:在难的和弦旁画个哭脸,写“明天再战”;在流畅的小节旁画个笑脸,注“原来如此”;甚至把《小星星》的谱子改成了《小星星变奏曲》,把简单的旋律加花,弹得自己咯咯笑——明明还是弹错,却骗自己“这样更好听”。
手指磨出茧子,茧子又磨破,结痂,再磨破,谱子上被汗浸透的痕迹越来越深,铅笔字模糊成一片,可那些音符却越来越清晰,直到有天,我抱着吉他,突然能顺下来《安和桥》的前奏,阳光从窗子照进来,落在琴弦上,也落在那本骗人的谱子上——原来那些被我“骗”过的日子,早就悄悄把音符刻进了骨头里。
现在偶尔还会翻那本旧谱子,扉页上的“2008年夏”已经泛黄,边角的折痕像时光的褶皱,我忽然明白,人这一辈子,不就是一边骗自己,一边和自己较劲吗?
骗自己“再试一次就会了”,骗自己“慢慢来比较快”,骗自己“弹错了也没关系,反正音乐是给自己听的”,这些“谎言”里,藏着最温柔的坚持,藏着对“成为更好的自己”的期待。
就像这本吉他谱,它从没说过“你能成为大师”,却用“骗人”的简单,陪我从“弹不成调”走到“能弹给自己听”。
原来最好的“骗”,不是自欺欺人,而是对自己说:“别怕,你比想象中能行。”
书架第三层的吉他谱,依然压在那里,偶尔夜深人静,我会把它取下来,翻开,轻轻弹奏。
琴声里,十五岁的我,正笑着对现在的我说:“你看,我们骗过自己,但最后,我们活成了谱子上最动人的音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