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雨，不是砸在铁皮屋顶上叮咚作响的急鼓，也不是积成水洼映着路灯的柔绸，我是落在钢琴谱上的雨——那些被墨线分割的空白,是我刚刚苏醒的床。
风把我从云端捻下来时，我正是一片模糊的水汽，直到指尖触到纸面微凉的纹理，我才看清自己落在哪里：五线谱像五条平行的河流，高低错落的音符是河里沉睡的鹅卵石，高音谱号在左上方弯着腰，像一座等着接住我的小桥，风轻轻翻过一页，我顺着谱架的弧度滑下去，正好落在中央C的符头上——那是个圆圆的、胖乎乎的音符，像刚出炉的面包，我蜷在它凹陷的弧度里，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“do”。
弹琴的人来了，她的指尖落在琴键上时，我看见谱子上的音符开始“活”过来：高音区的“re”像燕子掠过水面，溅起细碎的光；低音区的“sol”像老屋的门轴转动，带着沉闷的叹息，我跟着她的节奏在五线谱上跳舞，落在升F上时，我跳得更高，因为那个音符像尖尖的塔顶，能让我触到悬在空中的窗台；落在降E上时，我又故意放慢脚步，因为那个音符胖乎乎的，像个小胖子,我得扶着它才能站稳。
她的琴声里有故事，当她的指尖在黑白键上奔跑，我看见谱子上的休止符像一个个小坑，她就在那里轻轻喘气，像跑累了的孩子，我落在休止符里，听见她偷偷叹了口气，大概是想起了什么人吧？于是我把自己的身体摊开，在休止符里积成一滩小小的水洼，倒映着窗外被雨洗得发亮的梧桐叶，她低头看谱时，大概会看见这滩水洼里晃动的影子,像不像另一个在琴声里躲雨的人？
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些连音线，像一串手拉手的小人儿，我顺着连音线从“la”滑到“si”，再滑到“do”，像坐滑梯一样快活，有时连音线弯成一道弧，我就慢慢爬上去，站在最高处，看下面的音符像星星一样闪着光，她的手指按住踏板时，整个琴房都弥漫着混响，我落在谱子上，也跟着变得绵长，像一根扯不断的线，一头连着琴键,一头连着远方的云。
雨停的时候，她合上了琴盖，我留在最后一页谱子上，落在最后一个音符的尾巴上——那是一个弱音记号，像个小小的叹息，我的身体慢慢蒸发，变成水汽，飘向窗外的天空，但我没有离开，我只是变成了谱子上的一滴水渍，像一颗凝固的泪,也像一个没说完的音符。
明天，风会再次把我捻开，落在钢琴谱的第一页，那时，我会看见高音谱号依然弯着腰等我，五线谱依然是五条平行的河，而她的指尖，会再次把我的故事,弹成一首完整的歌。
因为我是雨，是落在钢琴谱上的雨，是琴声里最温柔的休止符,也是旋律里最绵长的尾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