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时,窗外的梧桐树还浸在薄雾里,露珠顺着叶脉滚落,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“嗒嗒”声,我总在这时被一阵咿呀的唱惊醒——不是闹钟的尖锐,是收音机里飘来的戏曲声,像被晨风揉碎了,从邻家的窗棂、巷口的茶馆、早市摊主的喇叭里钻出来,轻轻叩着耳朵。
清早的戏曲,是带着露水的,老一辈的人常说:“一日之计在于晨,一晨之趣在听戏。”他们总在五点半准时打开那台掉了漆的半导体收音机,调到戏曲频道,然后系上围裙择菜,或是沏一壶粗茶,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,唱段一起,手里的活计都慢了,跟着节奏轻轻点头,偶尔哼上两句,尾音拖得长长的,和窗外的鸟鸣缠在一起。
我小时候最爱跟着爷爷听早戏,他总说:“清早听戏,听得是精气神。”那时他听的是京剧《苏三起解》,“苏三离了洪洞县,将身来在大街前”——旦角的婉转唱腔像清晨的雾,软糯缠绵,却又带着苏三蒙冤的悲切,爷爷听得入神,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,有时唱到“洪洞县内无好人”,他会突然叹口气,端起茶抿一口,茶香混着戏韵,在小小的院子里弥漫开,后来我才知道,爷爷年轻时是票友,年轻时在厂里组织的业余剧团唱过青衣,这清早的戏,是他藏在岁月里的旧梦。
戏曲在清晨,是带着烟火气的,巷口的早点铺子六点开门,油条在热油里“滋啦”作响,老板娘却不忘把收音机音量调大些,放的是豫剧《花木兰》。“刘大哥讲话理太偏,谁说女子享清闲”——常香兰的唱腔高亢明亮,像刚出锅的油条一样干脆利落,引得排队买早餐的大爷大妈跟着哼唱,花木兰替父从军的豪情,在清晨的油烟气里竟多了几分亲切,仿佛不是唱古代的英雄,说的是邻家姑娘的倔强。
还有菜市场的戏摊,卖豆腐的张大爷摊前总围着一圈人,他边切豆腐边放评剧《杨八姐游春》,“劝相公不必心内惊,杨家世代保大宋”——评剧的唱腔贴近生活,像豆腐一样软乎,又带着市井的鲜活,卖菜的婶子边挑菜边接腔:“可不是嘛,杨家将多忠义!”戏里的忠奸善恶,戏里的悲欢离合,都在清晨的讨价还价里,变成了老百姓能懂的道理。
现在的清晨,戏曲的传播早不止收音机和戏摊了,手机APP里能点播全本戏,短视频平台上有人清唱经典片段,就连跑步时,耳机里也可能飘出越剧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的“十八相送”,前几日我去公园晨练,见几个穿汉服的姑娘在湖边唱昆曲《牡丹亭》,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都付与断井颓垣”——水袖翻飞,唱腔婉转,晨光穿过她们的发梢,落在湖面上,波光粼粼,竟让人分不清是戏里的梦境,还是眼前的晨景。
清早起来的戏曲经典唱段,从来不只是声音,它是爷爷茶杯里的热气,是早点铺子的油香,是公园湖边的晨光,是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文化密码,它不像流行歌那样张扬,却像清晨的阳光,不灼人,却温暖;像窗外的露珠,不耀眼,却清冽,当唱段响起,一天便有了开头,有了根,有了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