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琴房的樟木柜底,压着一本泛黄的钢琴谱,琴键边缘的绒毛早已褪成浅灰,谱纸边角卷着岁月的褶皱,唯有封面一行钢笔字,墨色洇开却依然清晰:“梦中的结婚,赠予我的新娘。”
这是十五年前,我十七岁生日那天,林溪塞给我的礼物。
那年夏天,我们坐在琴房的老旧地毯上,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,在她发梢跳成细碎的光斑,她突然从书包里掏出这个本子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:“我写了首曲子,以后……以后我们结婚的时候,就弹这个,好不好?”
我笑着接过,翻开第一页,五线谱上,音符像一群蹒跚学步的孩子,歪歪扭扭地排着队,标题是《梦中的结婚》,下面用铅笔标注着:“C大调,温柔地,献给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。”
“你哪里会写谱啊?”我戳着谱纸上一个画得像小蝌蚪的音符,她脸一红,抢过本子抱在怀里:“偷偷学的!反正……反正以后你弹给我听。”
后来我们真的练过,放学后的琴房,她踩着踏板,手指在黑白键上磕磕绊绊地摸索,我站在旁边翻谱,偶尔帮她扶正歪倒的谱架,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斑驳的钢琴上,像两个依偎着的小人儿,她总说:“这里要渐强,像心跳越来越快,像……像看到你穿西装的样子。”
我笑她痴人说梦,心里却偷偷描摹过很多次那样的场景:她穿白纱,我穿西装,教堂的钟声里,这首曲子缓缓流淌,宾客的掌声里,她眼里的光比琴键上的阳光更亮。
可十八岁那年,她跟着父母搬去了南方,临走前一天,她把这本谱子塞进我手里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:“等我回来,我们就弹这首曲子,办婚礼。”
我点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再后来,我们断了联系,手机换了号,QQ空间上了锁,像所有青春里的故事一样,无声无息地蒙了灰,我考了外地的大学,学了金融,再也没有碰过钢琴,直到上周,母亲收拾老房子,从樟木柜底翻出了这个本子。
指尖触到谱纸的瞬间,十五年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,我把它带回了公寓,擦掉琴上的灰,坐在琴前,翻开了第一页。
音符还是那些歪歪扭扭的小蝌蚪,标题旁的铅笔标注依然清晰,可我弹了第一个和弦,眼泪就砸在了谱子上,原来她写的不是“温柔地”,是“哽咽地,献给所有被时光偷走的喜欢”。
原来她偷偷学的不是作曲,是告别。
曲子不长,只有两页,最后一个小节,音符戛然而止,留着一串空白,像她未说完的话,我盯着那片空白,突然想起她走那天,站在车站门口,回头对我笑的样子,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,却比任何时候都安静。
她说:“等我回来。”
可她没有回来。
后来我听说,她在南方遇到了喜欢的人,结了婚,生了孩子,我托人打听,只拿到一张模糊的婚礼照片,她穿白纱,笑得很幸福,只是身边没有我。
昨天,我又弹了一遍这首曲子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琴键上,黑白分明,像我们回不去的青春,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我仿佛看见她站在琴房门口,穿着高中时的白裙子,对我招手:“你看,梦中的婚礼,其实早就弹完了。”
是啊,梦里的婚礼,早就弹完了。
这本钢琴谱,从来不是关于“结婚”,而是关于“未完成”,关于十七岁的夏天,关于未说出口的“喜欢”,关于那些藏在黑白键里,永远留在时光里的旋律。
就像现在,我把谱子重新放回樟木柜底,关上柜门时,仿佛听见她在说:“你看,有些梦,虽然醒了,但永远都在心里。”
是啊,永远都在心里。
就像这本梦中的结婚钢琴谱,泛黄,褶皱,却依然带着十七岁的阳光,和未完待续的,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