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架立式钢琴立在客厅的角落，黑漆琴面早已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，琴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纸，上面是娘用铅笔写的歪扭音符——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，每次掀开琴盖，那些音符就活了，像娘的眼睛,又像她藏在皱纹里的泪。
娘的泪,是我最早的钢琴谱。
我七岁那年，镇上的小学来招兴趣班老师，娘听说学琴能培养气质，咬咬牙把攒了半年的鸡蛋钱掏出来，给我买了一架二手钢琴，那钢琴比我还高，漆面斑驳，踩下延音踏板时，总会发出“吱呀”的呻吟，娘却蹲在钢琴前，摸着冰冷的琴键，眼眶突然就红了：“我娃以后能弹好听的曲子了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见娘哭，没有声音，眼泪就那么一颗接一颗砸在琴键上，把黑键和白键都洇湿了，我慌忙去擦，娘却笑着把我抱进怀里，她的胳膊很瘦，却像藤蔓一样把我箍得紧紧的：“不怕，娘陪着练。”
从此，每天傍晚，家里都会响起断断续续的琴声，我总把《小星星》弹得像跑调的喇叭，娘就坐在小板凳上，手里纳着鞋底，头一点一点跟着节奏晃，有一次我弹错音急得直跺脚，把谱子撕了，娘没骂我，只是默默捡起碎片，用透明胶带一点点粘好，晚上又在我枕头边放了个煮鸡蛋：“慢慢来，娘相信你能弹好。”
她的泪，是谱子上的休止符，在我急躁的时候，轻轻按住我的心跳，让我学会停顿,学会耐心。
十岁那年，我要去市里参加钢琴比赛，娘连夜给我赶制了一件红色毛衣，针脚歪歪扭扭，领口还磨得发毛，临走那天，她往我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，又往我手里塞了十块钱：“要是饿了，买点吃的。”火车开的时候，我从车窗望出去，娘站在月台上，手在嘴边拢着,眼睛红得像兔子。
比赛那天，我因为紧张，手指在琴键上打滑，弹到一半忘了谱子，台下传来窃窃私语，我的脸烧得通红，眼泪差点掉下来，就在这时，我想起娘的泪——她总说，弹琴要用心，手指会跟着心走，我闭上眼睛，想起她蹲在钢琴前擦泪的样子，想起她纳鞋底时哼的小调，手指突然就稳了，我弹的那首《梦中的婚礼》,拿了全市第三名。
领奖的时候，主持人让我说感言，我说：“我想我娘，她总在我弹琴的时候，用眼泪给我打拍子。”台下响起掌声，我看见娘坐在最后一排，捂着脸哭，这次,她的眼泪是甜的。
她的泪，是谱子上的高音符号，在我快要坠落的时候，把我往上托,让我够到属于自己的光。
后来我考上了音乐学院，离开了家，每次打电话，娘总说“家里都好”，可我知道，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钢琴前，手指在琴键上比划，却从不弹响，去年过年回家，我掀开琴盖，发现里面多了一张新纸，上面是娘用圆珠笔写的《致爱丽丝》，音符大的像蝌蚪，旁边还注着：“娃，娘听不懂这个，但觉得好听，你弹给娘听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坐在钢琴前弹《致爱丽丝》，弹到一半，娘端着热牛奶走进来，站在我身后，我回头，看见她又哭了，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，滴在牛奶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娘，你咋又哭了？”我笑着问。
娘抹了把脸，嘴角的皱纹却弯成了月牙：“高兴啊，我娃弹得真好，比电视上的还好听。”
她的泪，是谱子上的渐强记号，随着我的成长，她的爱越来越浓，浓得化不开,都变成了琴键上流淌的音符。
我成了一名钢琴老师，教小朋友弹琴时，我总会讲起娘的泪：“你们知道吗？最好的钢琴谱，不是印在纸上的，是娘的眼泪，那是世界上最温柔的音符，会陪你们弹一辈子。”
那架老旧的钢琴还在客厅里，琴盖上的《世上只有妈妈好》早已模糊，可娘的泪，却在我心底刻成了一永恒的钢琴谱，每个音符都是她的目光，每个休止符都是她的牵挂，每个升号降号,都是她藏在岁月里的爱。
娘，你听，我弹的琴,都是你的泪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