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池塘时,孔雀蛙们开始了它们的音乐会,月光在水面铺开碎银,青碧的荷叶上,几只蓝绿色带金斑的蛙蹲踞着,像缀着宝石的翡翠,忽然,一只蛙鼓起鸣囊,发出“咕——呱”的长音,尾音带着水汽的颤;另一只急急应和,短促的“呱呱”声如石子落水;远处还有蛙声低徊,像远处飘来的笛音,这自然的交响里,藏着最动人的旋律——后来,有人将这旋律写成了琴谱,叫《孔雀蛙池》。
孔雀蛙池藏在一处山谷的洼地,因蛙背有孔雀翎般的斑纹得名,池水不深,却清澈见底,水底铺着青褐色的淤泥,岸边长着芦苇、菖蒲,还有几株老柳树,枝条垂进水里,荡开一圈圈涟漪,春夏的雨后,这里成了蛙的王国:大腹便便的雌蛙伏在荷叶上产卵,雄蛙在四周守护,鸣声此起彼伏,时而如急雨敲窗,时而如古琴泛音,时而如孩童嬉笑。
作曲家林第一次来孔雀蛙池,是初夏的一个傍晚,他本是来采风,却被这蛙声攥住了耳朵,他坐在池边的青石上,闭上眼,只觉得风是轻柔的伴奏,水波是流动的低音,而蛙鸣,是跳跃在高音谱号上的精灵——有的清亮如银铃,有的浑厚如大鼓,有的带着滑音,像在模仿鸟儿的啼鸣,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,试着用简谱记下几个音符:“5 3 1 2 | 3 5 6 5 |”,可记着记着,又乱了——蛙声太自由了,没有节拍,没有定调,却比任何精心编排的旋律都更鲜活。
“这不是简单的声音,是它们的生命啊。”林忽然明白,他不再试图“翻译”蛙鸣,而是带着敬畏,在池边住了下来,清晨看露珠从荷叶滚落,听蛙鸣在晨雾里变得朦胧;黄昏看夕阳给水面镀金,听蛙声在晚风里变得悠长;深夜听蛙声突然停歇,只剩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,像一首休止符里的诗,半个月后,他带着一沓写满潦草音符的纸离开了,他说:“我要给这片蛙声,一个能被钢琴拥抱的家。”
《孔雀蛙池》钢琴谱诞生时,像一幅水墨画,林没有用复杂的和弦,而是让右手的主旋律模仿蛙鸣的清脆:高音区的单音,带着装饰音,像蛙跳上荷叶时惊起的露珠;中音区的连音,像蛙在水里游弋时划开的波纹;左手则是水与岸的低语:分解和弦如池水的荡漾,低音的单音如岸边的老树根,偶尔有几个不协和音,像蛙撞到荷叶的慌乱。
谱子的开头,林标注了“Adagio,如月光漫过水面”,左手轻柔的琶音铺开,像月光一点点爬上水面;右手在高音区轻轻落下几个音符,像第一只蛙试探地鸣叫,声音带着羞涩,速度渐快到“Allegro vivace”,右手开始跳跃,十六分音符像一群蛙在荷叶上蹦跳,左手和弦变得密集,像雨点落进池塘,激起层层涟漪,中间有一段“Rubato”,节奏自由,像蛙声忽远忽近,时而近在耳畔,时而飘向对岸。
最妙的是谱子里的“力度记号”,有的地方标注了“pp”(极弱),像蛙躲在荷叶下,只露出眼睛偷看;有的地方标注了“f”(强),像一群蛙同时鼓起鸣囊,热情地歌唱;还有一处“crescendo”(渐强),像蛙声从稀疏到密集,从孤独到热闹,像整个池塘从沉睡到苏醒,林说:“我不写‘应该怎么弹’,我写‘蛙声是什么样的’,弹琴的人,要先看见那片池塘,听见那些蛙鸣,才能让琴键活起来。”
第一次弹《孔雀蛙池》时,我总找不到感觉,谱子上的音符明明很简单,可弹出来却干巴巴的,像没有生命的标本,直到我去了一趟孔雀蛙池。
那是个初晴的午后,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池水上,泛着细碎的金光,我坐在林曾经坐过的青石上,闭上眼,一只蛙跳到我脚边,鼓着鸣囊,“呱”地一声,清脆又响亮,我忽然明白了谱子里的“跳音”——不是机械地敲击琴键,而是像蛙跳一样,带着生命的弹跳感,再弹到“连音”时,我试着想象自己的手指是水波,在琴键上轻轻荡漾,声音立刻就柔了。
弹到中间那段“Rubato”时,我听见远处传来几声蛙鸣,忽远忽近,像在和琴声对话,我停下手指,静静地听,风穿过柳树,发出沙沙声,水波拍打岸边的声音,像自然的节拍器,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我不是在弹琴,我成了池边的一只蛙,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