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台上的锣鼓点“咚咚锵”一响,仿佛时光的闸门轰然打开,幼时我总趴在奶奶膝头,看她对着收音机里的戏曲节目跟着哼唱,咿咿呀呀的唱腔像春日溪流,漫过青瓦白墙,也漫进了我的童年,那时不懂水袖翻飞是何意,不懂西皮流水藏着多少悲欢,只觉得那咿呀的调子里,藏着另一个世界的光,后来我才知道,那光,便是经典戏曲名段的光——它们是岁月淘洗的珍珠,是伶人毕生的修行,更是无数戏迷心中最珍贵的“拿手好戏”。
我的“拿手好戏”,是京剧《穆桂英挂帅》里的“捧印”选段,初学这出戏时,我不过十岁,看着老师示范穆桂英挂帅时的英姿飒爽,只觉得“帅”字当头的她,该是踩着云步、举着令旗的无所不能,可真到自己站上戏台,才知“拿手好戏”四个字,背后是无数个“板一眼”的打磨。
练“捧印”的动作时,老师总举着戒尺站在我身后:“腰杆要直,像青松扎根;捧印的手,要捧起家国天下,不是捧个轻飘飘的道具。”我一遍遍重复着托举、转身、亮相的动作,汗水浸透了戏服,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眼神却始终不敢懈怠,穆桂英从“思乡心切”到“挂帅出征”的转变,全在眼神的收放里——先是微垂的眉眼藏着对家人的不舍,再猛地抬起时,已是“我不挂帅谁挂帅”的决绝,为了这眼神,我对着镜子练到深夜,直到镜中的自己眉宇间有了英气,才敢说“这动作,算摸到了门槛”。
唱腔更是一重关。“捧印”的唱段高亢激越,尤其是“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”一句,需用“脑后音”托起气韵,既要穿云裂石,又不能喊破喉咙,我跟着录音里的梅派韵味反复揣摩,吸气时想象自己站在山巅,呼气时让声音顺着气流荡开,直到有一天,老师在排练室里突然鼓掌:“这口‘丹田气’,终于稳了!”那一刻,我忽然懂了:所谓“拿手好戏”,从不是天赋的偶然,而是时光与汗水熬出的必然。
京剧里有句老话:“宁舍一顿饭,不舍一场戏。”说的便是经典戏曲名段的魅力,它们像一面面镜子,照见古人的悲欢离合,也照见人性的永恒底色,我痴迷的“捧印”,藏在穆桂英“五十岁又出征”的担当里;听程派的《锁麟囊》“春秋亭外风雨暴”,能懂薛湘灵“富不易妻”的善良;品梅派的《贵妃醉酒》“海岛冰轮初转腾”,便知杨玉环“爱是心头刺,也是心头血”的痴绝,这些名段,从来不是简单的“唱得好”,而是用唱腔、身段、念白,把一个“情”字刻进了骨子里。
记得有一次在社区演出,演到“捧印”里“挂帅印”的亮相,台下有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突然抹起了眼泪,后来他跟我说:“年轻时看这出戏,为的是穆桂英的威风;现在再看,懂了她放不下家国的那份心。”经典名段之所以能“活”百年,正因它们跳出了时代的框子——讲的是古人的故事,说的却是今人的心事:是“天下兴亡匹夫有责”的担当,是“从一而终”的坚守,是“但愿人长久”的期盼,这些情感,无论何时何地,都能在人心底激起回响。
如今我常带着学生们练戏,看着他们模仿我当年的样子,笨拙却认真,总会想起自己初学“捧印”时的模样,有孩子问:“老师,现在都2024年了,我们为什么还要学这些老戏?”我指着戏台上的穆桂英画像说:“你看她手里的帅印,刻的不是权力,是‘传承’二字,经典戏曲名段是我们的根,学它们,不是守旧,是把根留住,让更多人知道,我们的文化里,有这样动人的‘拿手好戏’。”
是啊,从戏台下的咿呀学语,到舞台上的一唱三叹,我与经典戏曲名段的故事,还在继续,那些咿呀的唱腔,翻飞的水袖,还有藏在戏文里的人情世故,早已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“拿手好戏”,或许未来的某一天,我的学生也会带着他们的学生,站在同样的戏台上,唱响同样的“捧印”——那时他们会知道,有些光,永远不会熄灭;有些戏,值得我们用一生去“拿”。
戏台上的锣鼓点又响了,这一次,我捧起了那枚无形的“帅印”,也捧起了属于戏曲人的,那片永不落幕的舞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