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蝉鸣总带着点黏腻的甜,像晒化的冰淇淋,顺着教学楼的窗台往下淌,我蹲在音乐教室的后门,指尖划过琴袋上磨出的毛边,里面躺着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吉他——一把红棕色的民谣琴,琴头刻着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“梦”字。
三天前,我收到了陈默的纸条:“操场老槐树下,六点半,我等你,穿那条蓝裙子。”
陈默是我们学校的“吉他之神”,手指在琴弦上跳得像只灵猫,能把《晴天》弹得让人想掉眼泪,而我,只是个抱着谱子磕磕绊绊练《小星星》的菜鸟,但他说,他喜欢看我弹琴时认真的样子,说我的蓝裙子“像刚洗过的天空”。
那条蓝裙子是妈妈在夜市给我买的,棉布的,裙摆上有细碎的白色小花,被风一吹,会轻轻蹭着膝盖,为了等今天的约定,我特意把它熨得平平整整,连鞋上的小白鞋都刷得发亮,吉他谱是上周熬夜抄的,陈默说想听我弹《落空》——一首他自己写的歌,谱子上用铅笔标着:“副歌部分,左手按弦要稳,像握住不会融化的雪。”
六点半的操场空无一人,只有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光影,我把吉他谱放在膝头,一遍遍地默记那些和弦:Am、F、C、G……风穿过树叶,沙沙地响,像谁在翻书,十分钟,二十分钟,蝉鸣渐渐变得刺耳,我的指尖开始发凉,连裙摆上的小花都好像蔫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,是陈默的消息:“临时有事,下次吧。”
没有解释,没有表情,我盯着那行字,直到屏幕暗下去,又亮起,再暗下去,吉他谱的边角被我的手捏得起了皱,那些“不会融化的雪”的标注,此刻像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,我把谱子塞进琴袋,拉好拉链,蓝裙子沾上了草地的湿气,沉甸甸地贴在腿上。
那天之后,我再没见过陈默,他像一阵风,吹走了我的夏天,也带走了那首《落空》,吉他被我塞进床底,琴袋上的“梦”字被灰尘盖得模糊不清,那条蓝裙子,我叠进了衣柜最底层,连带着那本皱巴巴的吉他谱。
五年后的某个傍晚,我在琴行的角落里看到一本泛黄的吉他谱,封面上写着《落空》,作者名是陈默,琴行的老板说,这是他留给店里唯一的东西,旁边还有个褪色的蓝布包,里面装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裙子,裙摆上的小花已经淡得看不见了。
我翻开谱子,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:“给那个穿蓝裙子的姑娘,其实那天,我想弹给你听的,是《后来》。”
风从琴行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松香的味道,我忽然想起那个蹲在音乐教室后门的下午,想起那条沾着草渍的蓝裙子,想起吉他谱上“不会融化的雪”的标注,原来有些落空,不是不够好,而是刚好在错的时间,遇见了对的期待。
我把谱子和裙子一起买回家,吉他谱的褶皱还在,像那年夏天的蝉鸣,固执地留在时光里,蓝裙子被我重新挂在衣柜里,裙摆上的小花,在灯光下,好像又慢慢亮了起来。
而那把藏在床底的吉他,我终于又弹了起来,琴弦震动的声音里,我好像听见有人在说:“你看,有些落空,其实是为了让后来的相遇,更值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