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三点的阳光总偏爱斜斜地钻进窗台，在钢琴漆黑的琴键上落下一片碎金，我掀开琴盖，最上面压着那本泛黄的钢琴谱——扉页用钢笔写着《起风了》，调号是C大调，像一封被时光熨烫得平整的信,等着指尖去拆开。
风就是这时候来的。
先是窗纱轻轻动了动，像有人在外头推了一把，接着是窗外梧桐树的叶子，沙沙地翻涌起来，青绿色的背面在阳光下闪成一片流动的河，风裹着初夏的暖意，钻进琴房，带了一点远处草坪的湿气，还有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，我下意识地低头看谱，C大调的谱子干净得像刚擦过的黑板，没有升降号，每个音符都规规矩矩地站在五线线上,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孩子。
指尖落下的第一个音，是C大调的主和弦。
风刚好吹到谱面上，那张薄薄的纸页轻轻颤了一下，上面的音符仿佛活了过来，随着风的节奏轻轻摇晃，我弹的是《起风了》的开头，旋律像刚抽芽的柳条，带着点怯生生的温柔，又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向往，C大调的音色特别干净，没有黑键的棱角，像清晨带着露珠的风，吹在脸上凉丝丝的，又带着点甜。
风越来越大，窗纱被吹得鼓起来，像涨满了帆，谱子被风压着，不肯轻易翻页，我只好用左手按住纸页，继续往下弹，右手是流动的十六分音符，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，左手的和弦稳稳地托着，像湖底沉着的水草，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拂过我的手腕，带着点凉意，却让指尖的音符更活泛了——它们不再是纸上的符号，变成一群跟着风跑的小鸟，在琴键上扑棱着翅膀，飞出窗外，和梧桐叶一起翻飞。
弹到副歌部分，风突然停了。
窗纱软软地垂下来，阳光照在谱子上，那些C大调的音符变得格外清晰，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弹这首曲子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天气，也是C大调，那时候我刚学琴，总把十六分音符弹得像断线的珠子，老师就坐在我旁边，用铅笔轻轻敲我的谱子：“C大调是所有调里的‘家’，最简单，也最真诚，像风一样，不用修饰，吹到哪儿都是暖的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，只觉得C大调的琴键好按，不用记升降号，直到现在，才明白老师说的“真诚”，没有复杂的和声，没有尖锐的变调，就像此刻的风，不急不缓，带着草木的呼吸，把每个音符都吹得干干净净，我弹着弹着，看见谱子边缘有一处模糊的钢笔印，是小时候我总弹错这一段，急得用笔尖戳着纸页留下的，现在再看，那点痕迹像风在叶子上啃出的小缺口，反而让整张谱子有了温度。
风又悄悄吹进来，这次没有掀起谱子，只是轻轻拂过我的耳畔，我弹到最后一个和弦，C大调的主音在空气里震了震，像风铃在远处响了一声，窗外的梧桐叶还在摇，但声音已经轻了，像一群玩累的孩子，趴在枝头打盹。
我合上琴盖，谱子上的C大调调号在昏黄的阳光里发着光，原来音乐和风一样，都是不用言语的温柔，C大调是起点，也是归宿，像小时候的风，像此刻的琴声，像所有简单却真挚的情感，藏在五线线的间隙里，等着被某个午后，一阵风，一双指尖，轻轻唤醒。
风起了，又停了。
而琴谱上的C调，永远都在那里，等着下一次,和风相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