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,落在老式收音机的旋钮上,我随手一拧,老旧的喇叭里便悠悠淌出熟悉的旋律: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,绿水青山带笑颜……”是《天仙配》里的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,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,手里还择着菜,跟着调子轻轻哼,嘴角弯成月牙,那一刻,仿佛时光都慢了下来——原来有些经典,从未走远,只是藏在岁月的褶皱里,等着一缕旋律,轻轻展开。
黄梅戏,原是生长在田间地头的“草根艺术”,百年前,它从湖北黄梅的采茶调里生根,顺着皖江的水流一路蔓延,在安庆的土壤里扎下根来,没有华丽的戏台,没有精致的行头,农人在插秧时唱,牧童在放牛时哼,村口的老槐树下,三弦一响,便能围起一圈人,那些唱词里,全是老百姓的日子:春种秋收的盼头,女儿出嫁的欢喜,夫妻相守的温暖,连带着泥土的腥气和稻花的香,都揉进了婉转的调子里,后来它慢慢长大,从草台班子走进戏院,从乡野俚语变成雅俗共赏的唱词,却始终没丢那份“接地气”的真诚——就像邻家大姐坐在门槛上拉家常,话糙理不糙,字字都戳心。
说起来,我对黄梅戏的记忆,是从外婆的收音机开始的,那时我总爱趴在她膝头,听她跟着《女驸马》的调子摇头晃脑:“为救李郎离家远,谁料皇榜中状元。”她总说,冯素珍为了爱情敢闯金銮殿,是女中豪杰;七仙女下嫁董永,是“傻”得可爱。“傻就傻吧,真情实意比啥都强。”外婆的话,我那时听不懂,如今再听《天仙配》里“夫妻恩爱苦也甜”,忽然就懂了——黄梅戏里的故事,哪有什么惊天动地?不过是普通人对“情”与“善”的坚守,对“好日子”的向往,就像《打猪草》里的小姑娘,哪怕只是为了一把猪草,也要哼着“郎对花姐对花,一对对田埂走回家”,把穷日子唱出花儿来。
经典之所以能成为经典,大概是因为它总能戳中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《天仙配》的“夫妻双双把家还”,唱的是对安稳生活的向往;《女驸马》的“愿与你比翼双飞在人间”,唱的是对爱情的执着;《牛郎织女》的“你我好比牛郎织女星”,唱的是对团圆的期盼,这些旋律,像一根无线的线,一头牵着老一辈人的青春,一头连着年轻人的好奇,我见过父亲听《闹花灯》时跟着拍手,也见过表妹刷短视频时循环播放《对花》的片段——“我唱:正月里梅花开,正月梅花无人在哟;你唱:二月里杏花开,二月杏花……”古老的唱词配上年轻的面孔,竟生出奇妙的和谐——原来经典从不是老古董,它是流动的河,能载着不同年代的人,流向同一个情感的源头。
如今流行音乐日新月异,可在无数个寻常日子,黄梅戏的旋律依然会不期而至,是公园里大爷大妈用音响放的《天仙配》,是茶馆里三弦一响就跟着哼的《女驸马》,是孩子课本里学唱的《对花》,它不像流行歌那样追求抓耳的旋律,却像陈年的酒,越品越有味;它不像戏剧那样讲究程式化的表演,却像一缕春风,能吹开每个人心里那朵对“真善美”的向往。
前几日回老家,又路过村口的老槐树,几个老人正坐在树下,有人拉二胡,有人哼调子,唱的还是“树上的鸟儿成双对”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脸上的皱纹里,藏着半生的故事,我站在原地,忽然明白:唱一首经典老歌黄梅戏,哪里只是在唱一首歌?我们是在唱岁月,唱那些藏在旋律里的爱与暖,唱那些跨越时光,依然能打动人心的——人间烟火。
曲终,余音未散,原来有些经典,早已成了我们生命里的背景音,在时光里,轻轻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