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窗台时,我正蹲在储物间翻找旧物,灰尘在斜阳里飞舞,指尖触到一个硬壳本子的边缘——深蓝色封面,边角磨出了毛边,封面上用银色马克笔写着《仍然喜欢你》,字迹有点歪歪扭扭,像少年时偷偷写下的心事。
这是我十五岁那年的钢琴谱,那时候我刚考过业余十级,正处在“弹琴厌烦期”,每天对着琴键发呆,觉得练曲子比做数学题还枯燥,直到转学生林屿的出现,他抱着琴谱走进教室时,窗外的梧桐叶正簌簌落在肩上,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的小臂骨节分明,他自我介绍时声音清亮,说“喜欢弹爵士钢琴”,我盯着他手里的《Still D.R.E.》,突然觉得原来钢琴不只是考级的工具。
我们成了琴友,午休时偷偷溜进音乐教室,他弹《River Flows in You》,我弹《梦中的婚礼》,手指总在琴键上打架,他却笑着说“你这里的踏板要轻点,像踩着雪”,后来他送了我这本手抄的《仍然喜欢你》,说“这是我根据喜欢的歌改的谱子,简单,但适合初学者”,我翻开,第一页写着:“送给总把高音谱号画成小太阳的你——林屿”。
谱子被抄在五线谱本上,有些地方用红笔标着“渐弱”,有些句子旁画着小小的笑脸,角落还有一行小字:“夏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时,弹这句会想起海”,我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他的字比印刷体好看,连音符都带着温度,后来我们常一起练琴,他教我用左手和弦织底,右手旋律要“像讲故事一样起伏”,我总弹错第三小节的降E,他就握着我的手,带着我按下一个又一个琴键,掌心温热的触感混着松香的味道,比阳光还暖。
毕业那天,他抱着吉他唱《后来》,唱到“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”时,我看着钢琴上的《仍然喜欢你》,眼泪突然掉下来,我们没说再见,只是把这本谱子塞进了彼此的毕业礼,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南方学音乐,我则留在了北方,继续按部就班地上学、练琴,只是再也没弹过那首曲子。
手指抚过谱子上的折痕,那是当年我反复练习时留下的,如今我已经能流畅弹奏很多高难度的曲子,却总在最简单的旋律里想起他——想起他教我认音时,指着中央C说“这是钢琴的心脏”;想起他趴在琴谱上改错,睫毛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;想起他笑着说“喜欢看你弹琴时,头发随着节奏晃的样子”。
我把谱子拿到钢琴前,翻开泛黄的纸页,熟悉的旋律从指尖流出,还是当年的调子,还是那些带着红笔标注的细节,弹到第三小节的降E时,我突然笑了,原来这么多年过去,我依然记得那个音的位置,记得他说的“像踩着雪”,窗外夜色渐浓,琴声在房间里轻轻回荡,像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。
原来有些喜欢,真的会藏在岁月里,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,也不是刻骨铭心的分离,而是这本写满注脚的钢琴谱,是黑白键上流淌的旧时光,它告诉我,十五岁那年的夏天,曾经有个少年,用音符告诉我“喜欢你”;而多年后的我,仍然在琴声里,温柔地回应着——仍然喜欢你。
合上谱子时,月光正好落在封面上,“仍然喜欢你”五个字,在银辉里闪闪发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