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的吉他声又响了。
是晚上十点半，我正对着电脑改方案，突然听见几声不成调的弦音，像被风揉皱的纸，从门缝里挤进来，接着是吉他调弦的“嗡——嗡——”，尾音拖得长长的，带着点笨拙的耐心，我知道是楼上的男生，搬来半年，只见过两次：一次是傍晚提着琴盒下楼，吉他背带滑到胳膊肘，露出洗得发白的T恤；另一次是楼道里遇见，他慌忙点头，耳朵尖泛红，像被谁突然戳了一下。
起初我有点烦，这声音总在我思路卡壳时准时出现，像不请自来的访客，后来倒习惯了，甚至有点期待——有时他会弹《安和桥》，前奏一起，我就会想起老家的夏天，知了趴在窗台上叫；有时是首没听过的曲子，简单的几个和弦循环，却像有只手轻轻挠着心里某个地方，痒痒的。
直到那天晚上，我听见他琴盒里掉出几张纸。
“啪嗒”一声，很轻，但我还是听见了，我鬼使神差地走到门边，门没关严，留着条缝，暖黄的灯光从楼道漏进来，照在他脚边，他弯腰去捡，我看见那几张纸——不是普通的谱子，是用铅笔写的，字迹歪歪扭扭，有些地方还涂改过，旁边画着小小的音符，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麻雀。
我屏住呼吸，其实根本没必要，他根本没注意到我，他捡起谱子，手指在上面划了划，嘴里轻轻跟着哼，然后坐到楼梯台阶上，翻开谱子弹起来。
那是我第一次“偷听”吉他谱。
不是听声音，是看，从门缝里，我看见谱子上用铅笔写着：“给妈妈的第一首歌”，日期是去年的母亲节，下面有一段小字：“今天第一次敢在妈妈面前弹完，她哭了，说比CD里还好听。”再往下，有个和弦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，旁边写着“妈妈总说我按弦太用力，可她不知道，这样声音才够稳”。
我突然想起他搬来时，是个周末，他妈妈帮他整理房间，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：“吉他别弹太晚，邻居要休息的。”他应着，却在妈妈转身后，偷偷冲做了个鬼脸，原来那些笨拙的弦音里，藏着这么多我没听见的故事。
后来我“偷听”的次数多了，有时是谱子上的备注：“今天学会扫弦了，像下雨的声音”；有时是折起来的角落，露出半张照片，是个笑得很温柔的女人，和他眉眼很像；还有一次，我看见谱子背面用红笔写着：“第17小节别忘换气，上次忘掉，妈妈笑了半天，说我像只呛到的小猫”。
他从不让人看他的谱子，有一次朋友来家里玩，听见吉他声，探头问：“什么歌？借我看看谱？”他立刻把琴盒合上，耳朵尖又红了，说：“谱……谱子写得乱，你看我弹就行。”当时我只觉得他小气，现在才明白，那哪里是“乱的谱子”，那是他一个人的日记，是把说不出口的话，都折进了音符里。
我们总习惯用耳朵去听别人的故事，却忘了有些声音，是藏在线条和字迹里的，吉他谱不是冰冷的符号，是带着温度的——是妈妈笑着说他“呛到的小猫”时的温度，是第一次完整弹完曲子时手心的汗，是把思念揉进和弦里，却不敢说出口的重量。
那天晚上，我坐在门里，听见他弹完那首“给妈妈的第一首歌”，琴声停了很久，然后我听见他小声说：“妈妈，今天楼下邻居没敲门，他们没嫌吵。”
我突然红了眼眶。
原来真正的尊重，不是去“偷听”别人的日记，而是在琴声响起时，选择做个安静的听众，如果有一天他愿意把谱子递过来，我会笑着接过去，说：“这歌真好听，能教我吗？”但如果他永远只愿把谱子藏进琴盒，我也会记得，那些不成调的弦音里，藏着比旋律更珍贵的东西——那是属于一个人的，最柔软的，不肯示人的心事。
别偷听吉他谱。
有些故事，只该属于风,和那个愿意把它弹出来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