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,总带着点黏糊糊的甜,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,裹着井水的凉和瓜瓤的香,我踩着青石板路过这条巷子时,正午的阳光刚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斑驳的墙上晃成一片碎金,巷口那家杂货铺的木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,老板娘摇着蒲扇坐在门口,脚边卧着只打盹的橘猫,尾巴尖偶尔扫起地上的槐花——初夏的风一吹,巷子里就飘着这种淡得像梦的香。
就在这时,我看见墙角堆着的旧物里,露出一角泛黄的纸,那纸被压在一摞旧报纸下面,边角卷得厉害,像被谁的手指摩挲过千百遍,我蹲下去,轻轻抽出来,是一张吉他谱。
谱子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,字迹有些潦草,却带着股认真劲儿,最上面一行写着歌名:《初夏》,旁边用铅笔标着“C调变调夹夹2品”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音符,间或夹着几行手写的歌词:“蝉鸣爬上窗台/阳光把影子拉长/你坐在台阶上/吉他弦响/风就凉了”,谱纸右下角有个小小的日期:2005.6.18,旁边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吉他图案,琴弦还画出了颤抖的弧线。
杂货铺老板娘看见我手里的谱子,眼睛亮了:“哎,这可是老物件了,以前巷子里那个音乐老师留下的,姓陈,总爱在傍晚坐在巷口弹吉他,弹的就是这个曲子,那年夏天特别热,他天天弹,说这谱子是给他女儿写的,女儿喜欢初夏,说蝉鸣和吉他声才是夏天的开始。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巷子深处,老槐树下还摆着那张旧石凳,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,像一块温润的玉,陈老师大概早就搬走了,但这张谱子,像被时光钉在了这里,带着2005年初夏的温度,和着蝉鸣、槐花香,还有石凳上未散的琴声,悄悄藏进了巷子的褶皱里。
我掏出随身带着的吉他,坐在石凳上,按照谱子上的和弦,笨拙地按下了第一个C大调,琴弦颤动的瞬间,恍惚间竟觉得阳光都慢了下来——蝉鸣好像更清晰了,风里飘来的不只是槐花香,还有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,坐在石凳上晃着脚丫,听爸爸弹吉他时,眼里跳动的光。
谱子第三页有个小小的折角,那里写着一行小字:“今天女儿考上了音乐学院,她说要把这首《初夏》弹给全世界听。”笔迹有些晕开,像是被泪水沾湿过,我忽然想起老板娘说的“那个夏天特别热”,或许那是陈老师最骄傲的夏天,他把所有的喜悦和想念,都揉进了这张泛黄的谱子里,藏在小巷的初夏里,等一个懂的人发现。
弹到副歌时,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,像在和琴声应和,阳光透过叶隙,在谱子上投下跳动的光斑,那些蓝色的音符和铅笔字,在光里活了过来,变成一个个跳舞的精灵,我忽然明白,这张吉他谱哪里只是一张纸,它是时光的琥珀,封存了初夏的风、蝉鸣、槐花香,和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温柔的爱。
巷子口,橘猫伸了个懒腰,老板娘的蒲扇摇得更轻了,我抱着吉他,一遍遍地弹着《初夏》,琴声混着初夏的气息,在小巷里慢慢流淌,原来有些旋律,从来不会消失——它们藏在小巷的青石板里,藏在槐花的香气里,藏在一张泛黄的吉他谱上,等着每一个初夏,被轻轻弹响。
弹到最后一节时,我看见谱子右下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吉他图案,好像在对着我微笑,阳光暖暖地照在背上,像极了2005年那个夏天,陈老师坐在石凳上,给女儿弹琴时,落下的光。